百年凶宅姓钱。
二十年前,钱家小姐在出嫁前一夜吊死。收尸的人刚把她解下来,新郎又吊在同一根梁上。此后每到初七,宅里便多一具伸着舌头的尸体。
最后一个死的是驱邪道士。
他临死前爬到门口,用血写了四个字:别抬头看。
燕十三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抬头。屋檐没有人,只有一排倒挂的蝙蝠。
苏半夏跟在后面:“你为什么非要抬头?”
“找鬼。”
“写这话的人都死了,你还照着反做?”
燕十三用断剑挑开蛛网:“我的命,听话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说得很有道理。
两人穿过荒院。廊下纸灯笼早烂透了,雨水顺着灯骨往下流。正屋供桌上蒙着厚灰,牌位全被人翻过面,朝墙站着。
苏半夏翻遍厨房,只找到一缸发黑的米。
“不能吃。”燕十三说。
“我知道。”
她刚把缸盖合上,米缝里忽然伸出一根青白手指。紧接着,几十只手破米而出,争先恐后抓她的腕子。
苏半夏抄起缸盖一扣,整个人坐上去。
缸中咚咚乱撞。
“这是什么?”
“伥手,拿来吓人的。”燕十三在墙角找到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阴线,“正主在后院。”
后院有口枯井。
井边立着一棵死槐树,树枝上密密麻麻挂满麻绳。燕十三每走一步,就有一根绳子从头顶垂下来,试图套他的脖子。
他左躲,绳子向左。
他右闪,绳子跟右。
苏半夏一路走来,麻绳却都绕开了她。
“它是不是认识你?”她问。
“闭嘴。”
燕十三斩断第三根绳子时,脚下青砖忽然塌陷。他半条腿陷进去,断剑脱手飞出,噌地卡进房梁。
井里响起女人的笑。
一张惨白长脸从井沿倒悬下来。舌头先落地,足有两丈长,鲜红湿亮,蛇似的卷住燕十三脖颈。
他抬肘抵住舌头,嗓音被勒得发哑:“拔剑!”
苏半夏跑向房梁。
吊死鬼的舌头猛然收紧,燕十三被拖得离地。断剑偏偏卡在最里面,苏半夏拔了两下,房梁只往下掉灰。
“用力!”
“我在用。”
燕十三脖颈一凉,长舌已经探到耳边:“快点,它要咬我了!”
吊死鬼张开嘴,口中还有一条舌头,细长尖利,直刺燕十三眉心。
苏半夏饿了一路,鼻端全是那股鲜辣筋道的香。眼前长舌一弹,她脑中“啪”地冒出三个字。
牛板筋。
她松开断剑,扑过去抱住鬼舌,一口咬下。
吊死鬼的尖笑变成惨叫。
长舌在她臂弯中剧烈扭动,越挣越实。阴气凝成半透明的筋膜,牙齿一压,咯吱作响。
苏半夏咬不动,火更大了。
“长这么老,炖都嫌费柴。”
她踩住舌根,两手往后一扯。
吊死鬼从井里被硬生生拔出来,脑袋先磕井沿,咚的一声,脖子又长了半尺。
燕十三趁机脱身,拔出房梁上的断剑,一剑钉穿鬼影。
“砍它舌根!”他喝道。
苏半夏抡起菜刀。
当!
卷刃菜刀崩出一个豁口,吊死鬼的舌头毫发无伤。
“你这刀连菜都切不利索。”
“有本事你赔我一把。”
“先活下来再说!”
吊死鬼挣脱断剑,满院麻绳一起活了。
燕十三被三根绳子追得跃上屋顶,落脚处瓦片接连碎裂。他踩哪儿,哪儿塌,眨眼把半面屋顶踩成了筛子。
苏半夏拖着鬼舌冲回厨房找刀。
灶台塌了一半,砖缝里露出一截乌黑铁柄。她一脚蹬住灶沿,把那东西拔出来。
是一把破铁勺。
勺头比拳头大,黑得发亮,表面还凝着一层琥珀似的糖壳。
甜香直钻鼻子。
苏半夏以为谁把糖人落在这里,张嘴便咬。
喀嚓。
半颗牙崩飞出去。
她捂着腮帮,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
铁勺也在她掌中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啊——别吃我!我硌牙!我硌牙啊!”
苏半夏忘了牙疼,把勺子举到脸前。
“谁说话?”
“我!你嘴里的我!”
“勺子成精了?”
“呸,我是器灵!通灵宝器的器灵!你见过我这么圆润端庄的妖精吗?”
苏半夏朝勺柄咬第二口。
铁勺声音都劈了:“你怎么还来!”
苏半夏咂咂嘴:“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真硌牙。”
院中轰隆一响。燕十三连人带瓦摔进厨房,正落在米缸里。缸内伥手蜂拥而上,抓住他的头发乱扯。
“苏半夏!”
“来了。”
她拎着铁勺冲出去。吊死鬼的长舌正从门外卷来,她下意识一挥。
破铁勺碰上鬼舌,竟发出铜钟般的嗡鸣。舌上的阴气被震散一层,软下来。
铁勺愣了:“咦,我还能用?”
苏半夏顿时不嫌它硌牙了。
她一勺压住舌头,菜刀沿软下来的筋膜往下剁。剁不开就砸,砸不断便拿砖磨。
燕十三从米缸爬出来时,吊死鬼已经被拆成一摊抽搐的肉馅。
“你……”他拔掉头发上的米粒,“准备怎么吃?”
“做丸子。”
“这东西生前吊死,阴怨全在舌头上。”
“那正好,有嚼劲。”
她扯下一小块鬼舌迎着光看,筋膜粗,阴气全缩在纹理里。
顺纹剁只会越剁越韧,得先用勺背砸松,再逆着纹切碎。
苏半夏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腕,朝燕十三道:“别站着,去把没塌的灶砖捡来。吃现成的也得干活,不能偷懒。”
她摸出随身的调料袋,倒出剩下的一点糯米粉和盐。鬼舌馅添水摔打上劲,再揉进糯米粉,搓成丸子。
锅里的水刚冒小泡,她便拨小灶火,将丸子逐个滑进去。煮了一会儿,丸子浮上水面,圆鼓鼓地颤。
铁勺被她插在灶边,亲眼见证百年吊死鬼变成一锅丸子。
苏半夏夹起一颗咬开。
滚烫汤汁噗地射出,正中燕十三衣襟。
铁勺喃喃道:“还真是撒尿牛丸。”
苏半夏转向它。
“你知道得挺多。”
“不,不多。”铁勺往灶灰里缩,“我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
“会说话,懂鬼,还耐烧。”
她把最后一颗丸子吞下,提起铁勺往火炉边走。
“正好,熔了打一把新菜刀。”
铁勺终于明白,自己刚逃过牙口,又要进炉子。
“别烧!我知道你为什么能吃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