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氏饭店,后院的灶火已经全灭了。
那口封着百口鬼的黑锅就摆在院子中央,锅盖上还压着块大石头。
苏半夏一言不发,提着桶水,哗啦一下浇在灶灰上,腾起一大片呛人的烟。
她背对着燕十三和冷无情,一下一下地刷着锅,铁刷子刮得锅壁刺啦作响,好像要把锅底刮穿。
冷无情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也不说话,就看着。
燕十三站了片刻,走上前:“锅里的东西还没处理,不能碰水。”
苏半夏手没停,头也不回:“我的锅,我想怎么洗就怎么洗。”
“你还在气?”
“我气什么?”苏半夏把铁刷子往水桶里一扔,溅了燕十三一裤腿水,“我该谢谢你们啊。拿我的饭店、我的生意当鱼饵,钓着了白掌柜那么大一条鱼。我一个厨子,能给玄天司当差,多大的脸面。”
她话说得又快又冲,说完就转身去碗架,把所有碗筷都收进柜里,砰的一声关上。燕十三用惯的那只缺口碗,被她单独拿了出来,塞到了柜子最底下。
燕十三看着她,没说话。
冷无情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鱼饵是好鱼饵,就是脾气大了点,容易惊着鱼。”
苏半夏猛地回头,瞪着他。
“苏半夏——”燕十三到底想解释一句。
“别叫我。”苏半夏绕开他,“我跟你散伙了。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燕十三见她油盐不进,干脆也不解释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沉沉的墨锭,放到石桌上。
“这个是‘断回石’。”
然后,他抬起右手,扯开肩头刚换上不久的布条。新缠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里头的灰衣浸得颜色发黑,正顺着胳膊往下淌。
苏半夏骂人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你……”
“玄天司的人在暗中护着码头,我负责在阵法发动时出剑。”燕十三声音很平,“我用断剑劈开鬼货,‘断回纹’才能顺着阵法找回源头。我没拿那三百个脚夫的命开玩笑。”
他把胳膊亮在那,血一滴滴落在青石砖上。
“你……你活该!”苏半夏憋了半天,蹦出这么一句。
她气冲冲地进了后罩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瓶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她把东西往桌上一拍,扭过头去:“你自己不会上药?非得流干了血给谁看?”
燕十三没动。两人僵持着。
冷无情终于看够了热闹,放下茶杯:“他伤在右肩,左手动不了。”
苏半夏咬了咬牙,抓起药瓶和布条,走到燕十三跟前,下手却很重,棉布蘸着药粉,几乎是按在他伤口上的。
燕十三疼得闷哼了一声,却没躲开。
“下次再敢瞒着我,我就往你伤口上撒盐!”她嘴上凶巴巴的。
“好。”燕十三应了一声。
“以后有事,得先告诉我。”
“好。”
上好了药,重新包扎好,苏半夏把他的缺口碗从柜子底拿出来,重新放回碗架上,只是位置偏了些。
冷无情等苏大掌柜不再闹小情绪了,才从兜里掏出万香阁搜出来的货簿:“人是跑了,但东西留了下来。”
三个人坐到了桌前。
货簿上,是关于苏半夏的记录。
“其舌渐钝,左臂生黑鳞,近日食量大增。”
苏半夏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冷无情指着“明日改道,送往北境”几个字,“白掌柜想借官家的药路脱身,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苏半夏看着那“北境”二字,心里一动:燕十三的师门,好像就在北境。
冷无情压低了声音。
三人商议了很久。
乔三更守在门外,只看见里头三个人头碰头地嘀咕,不时指着桌上的货簿比划,一个字也听不清。
等到冷无情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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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黄泉楼。
花漫天站在城西的一处废弃仓库里,脚下躺着一个被打断了腿的伙计。
他跟着自己留下的本命纹追到这里,还是晚了一步。白掌柜已经把黄泉楼的鬼货和他自己的东西都转移了。
“说,下一站去哪了。”花漫天用扇骨抵着那伙计的喉咙。
“掌柜的……他搭上了官家的药船,要去北境……”
借官家的船运鬼货,这白掌柜的胆子,比他想的还大。
他收起了扇子,转身消失在夜色里,这笔账,看来他得亲自去北境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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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长乐坊的街坊邻居都愣住了。
苏氏饭店居然关门了。
两扇门板关得严严实实,上头还贴了张告示,龙飞凤舞地写着几行字:
“东家有事,闭店三日。”
乔三更刚从玄天司领了任务过来,看见这告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冲到门前,拍得门板砰砰响。
“苏老板!苏老板!你关门了,码头那三百份饭怎么办?”
里面没动静。
乔三更急得抓耳挠腮,又问:“燕兄弟!你们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啊?”
苏半夏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懒洋洋的。
“不做了。”
乔三更还没反应过来。
“吱呀”一声,门板又合拢了。
缝隙里,他看见燕十三站在苏半夏身后,帮她把门栓落了下去。
苏式饭店连着两天没开张了,长乐坊的街坊们议论纷纷。
“苏老板不会得罪人了吧?”
“不会。前些天都看见她帮开面摊的母子俩。”
王富贵让店里的伙计过去瞧瞧。
那小伙子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门板都快给他看穿了,还是没有动静。
但是后院一点都没闲着。
苏半夏正守着那口黑锅。
锅底只留了一小簇火苗,温温的烤着。锅里面没有水,只有一把粗盐和几颗八角。
她在干烧。
用极小的火,慢慢把百口鬼身上沾染的活人怨气逼出来,再用盐粒吸附掉。
这是一个精细活儿,比做任何一道菜都费神。
大勺被她在旁边的灶台上,负责替她看火。
“丫头,差不多了。”大勺提醒道,“那一百句骂人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苏半夏揭开锅盖。
一股精纯的煞气混着八角的香气扑面而来。
锅底,一团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肉块正微微颤动,上面沾满了焦黑的盐粒。这就是百口鬼的本体,煞肉。
她小心地将煞肉夹出来,放进一只白瓷盘里。
这东西,才是她今晚真正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