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燕十三把王嫂封下的药汤送进玄天司。
冷无情验出侯二那批煞油的气息,赶到十字街时药棚已经收了。
他留下人盯守,又让回春堂留意喝药后冷热不分的人。
第二日。
天刚亮,冷无情带人去了回春堂,城西十字街也重新搭起粗布药棚。
两口黑陶大缸架在炭盆上,药汤翻滚,甜香飘出半条街,领药的队伍一直排到巷尾。
掌勺的陶五娘握着一柄长木勺,在缸里慢慢搅动。
她舀药时总把勺底在缸沿轻磕一下,黑沉沉的药底便落回缸里,盛给人的只有上层甜汤。
排在最前头的是南街点心铺的周师傅。
三年前一场大病坏了舌头,糖放多放少全凭手感。
去年中秋,他接连熬坏三锅糖浆,从此只敢让徒弟守着灶口,铺子的老客也散了一大半。
他捧起半碗黑褐色药汤,一口喝尽。
小徒弟递来一块桂花糖:“师父,您试试。”
周师傅捏着糖不敢下口:“这锅是你熬的?”
“照您从前教的火候,没敢早收。”小徒弟盯着他,“您替我尝一回。”
周师傅咬下半块,嚼了两下,当即老泪纵横。
“甜的!有桂花味,糖还熬老了一点,尾口发苦!”
他抓着徒弟,转身把空碗递向陶五娘:“再给我一碗,我出钱!”
陶五娘用勺背挡住:“醒味汤药性霸道,一人一天只能喝一碗。周师傅,明日再来。”
这一拦,排队的人反而更信了,纷纷往前挤。
乔三更缩着肩混在人群里。
他看见昨日领过药的人手腕上系着红绳,今日仍能排在队伍中,便低声问身旁挎菜篮的妇人:“这药真能管一天?”
“哪能。”
妇人护住瓦罐,“我昨日喝完,隔着院子都闻得见咸鱼香,今早醒来又没味了。多喝几日,总能除根吧。”
乔三更记下这句话,刚要退出队伍,街角的回春堂传来惨叫。
人群回头,他趁机挤进了医馆。
冷无情正带着差役守在问诊桌旁。
一个年轻厨子被同灶伙计按在长凳上。
老大夫剪开黏在掌心的布带,血泡全破了,又被滚烫的砂锅烫脱一层皮。
“他端着锅走了半条街。”
同灶伙计指着那双手,“我们闻到焦味,把锅夺下来,他还说不烫。”
老大夫敷上药,又让他张嘴:“味觉没保住,连冷热痛痒也开始迟钝了。”
冷无情把这句话记进笔录:“喝了几碗?”
“昨儿一碗,今早又托人领了一碗。”
厨子疼得说话漏风,“我想着多喝一碗,好得快些……”
“领药时没人拦你?”
“我换了只碗,叫同灶的伙计替我排的。”
同灶伙计又把剩下的药碗递过去。
碗底药渣发出甜腥味,正是侯二那批煞油的气息。
冷无情将药碗放下:“封药棚。先别拔刀抓人,外头还有上百号喝过药的。把人惊散了,出了症状都找不回来。”
他点出一名差役:“你留在回春堂,喝过药又觉得不对劲的,全带进后院。”
他带着四名差役穿过人群,把禁售令拍在陶五娘桌上。
“玄天司办案。醒味汤已有伤人记录,两缸药就地封存。”
陶五娘放下木勺:“冷百户,您说药伤人,总得有凭据。周师傅刚当众尝出桂花糖,难道也是假的?”
周师傅立即挡到药缸前:“不能封!我三年没尝过甜味,全指望这碗汤活命。你们官府请得起名医,管过我们这些穷厨子的死活吗?”
“我昨晚也尝着饭香了!”
队伍里有人跟着喊,“你们抓人可以,先给个能治舌头的法子!”
几名还没领到药的人也围了上来。
挎菜篮的妇人被挤到最前面,手里的半碗温汤泼了冷无情一身。
差役按住刀柄,冷无情先压住了他的手。
“温汤隔着官服,伤不了我。别拔刀。”
他任药汁顺着衣摆滴落:“药若无害,玄天司替她重新搭棚。可回春堂里已经躺了人,这缸今天必须封。”
“那你封了药,拿什么还我儿子的舌头?”
妇人红着眼问。
冷无情答不上来。
玄天司能缉凶,拿不出治失味的方子。
妇人见他沉默,伸手去护药缸。
周围的人跟着往前压,木桌被撞得歪了一角。
冷无情退了半步,正好挡在封药的差役前面,胸口的药水还在往下滴。
“治不好,不等于能看着你们继续喝。”
他说,“今日出了事,账算玄天司的。”
守在街口的差役见封棚受阻,早让人赶去苏氏饭店报信。
人群正往前涌,苏半夏和燕十三赶到了。
陶五娘认出她,舀了满满一碗醒味汤递来:“苏老板也是灶上讨生活的,比当官的更懂失味的苦。您亲自尝尝。”
苏半夏接过碗。
碗壁温热,甜香钻进鼻腔,舌根竟泛起一点久违的酸津。
这两日她连柴火烧焦都闻不清,此刻却能分出甘草的回甜,以及藏在下面的一丝肉腥。
只要喝下去,或许今日便能自己尝出红烧肉的咸淡,不必每锅都把勺递给别人。
她的拇指抵着碗沿,迟迟没松开。
燕十三站在她身侧:“王嫂掌心磨出的血泡,今日换药了吗?”
苏半夏看着药汤,想起王嫂被鬼锅逼着挥铲时,掌心那层新磨开的血肉。
她将药碗放回桌面,往前一推。
“换过了。”
她抬头看向陶五娘:“我想治舌头,但不拿自己试来路不明的东西。告诉我,这药除了甘草、饴糖,还兑了什么?”
陶五娘笑道:“祖传土方,苏老板何必吓唬自己。”
苏半夏用木片挑起缸边一滴药底。
上层甜汤很快淌开,沉在下面的黑沫却黏住木片,怎么甩也甩不脱。
“泼在衣服上的温汤问题不大。真正伤人的,是喝进肚子的药,以及熬到缸底、能黏上皮肉的黑沫。”
她将木片搁到空碗里,“冷百户,别让人碰药底。”
冷无情看着她:“医馆已经腾出地方。我需要你分辨药渣,帮大夫找出解法。”
他没有避开街上的人:“这药与侯二锅耳里的黑油同源。诸位若还想护着陶五娘,先看看自己的碗底有没有这种黑沫。”
几名百姓低头晃碗,果然看见底部黏着黑丝。
方才还往前挤的人慢慢停住了。
“这活我接。”
冷无情抬手:“封缸。”
两名差役刚按下封条,陶五娘用袖口遮住勺柄,拇指悄悄拧动柄尾的一枚铜环。
喀哒。
两口药缸的汤面同时往下一陷。
藏在桌腿后的细铜管跟着发烫,管口直通街边旧渠。
陶五娘迅速松开铜环,脸上仍带着笑,仿佛那一声轻响只是炭火炸开。
可木勺周围的甜香已经淡了,缸底却传出吸水似的咕噜声。
周师傅手里的桂花糖掉在地上。
他猛地掐住脖子,跪倒在青石板上,嘴里那点甜味顷刻变成铁锈般的苦辣。
“师父!”
小徒弟扑过去扶他。
一缕甜腥黑气从周师傅喉间溢出,钻进药缸,又沿缸底铜管滑进旧渠。
方才那名妇人也软倒在地,捂着嘴干呕。
小徒弟急得去抓那缕黑气,手指却从中穿过。
周师傅死死咬着牙:“糖没苦……方才明明没苦……”
原本拦路的人群一下散开,没领到药的往后躲,喝过药的却慌着往医馆挤。
燕十三架起周师傅,替他挡开撞来的人;乔三更和差役抬起妇人,直奔回春堂。
陶五娘低声吩咐两名伙计:“带上后头的小罐,从后巷走。”
她一脚踢翻盛空碗的竹筐。
瓷碗滚了一地,后退的人群撞上药棚,两名差役忙着护住封好的药缸。
陶五娘扯下围裙蒙住头脸,顺着倒塌的布棚钻进西头窄巷。
追上去的差役只扯下一角布,棚后已经空了,只剩几圈小罐留下的湿印。
苏半夏扶担架时,看见碎碗里的药汤正流向街边沟渠。
普通汤水很快散开,几缕黑气却贴住沟底青苔,逆着水流向北爬。
“冷百户,看沟里。”
冷无情掀开一块石板。
黑气正在旧渠里汇成一线,北面的水温明显更高。
方才陶五娘收走的药味并未回到缸里,而是顺着沟底往同一个地方聚。
老差役探头看过:“这是从前给汤泉送水的旧渠,通向北边那座停业三年的浴堂。”
“药棚只是出汤的地方。”
苏半夏看着沟底黑气,“真正熬药、收味的锅在那边。”
众人抬头望去。
隔着两条街,方才还沉寂的老浴堂里忽然冒出黑烟。
烟没走封死的砖烟囱,正从裂开的屋瓦下往外钻,风一吹,甜腻味便沿着屋脊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