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偏殿,刚跨进院子,就觉着气氛不太对。
平日里他回来,院门敞着,廊下还有小太监迎上来接东西。
今日他前脚进去,后脚那两扇院门就吱呀一声合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守门的小太监缩着肩膀,眼睛都不往他这儿看。
陈安摸了摸脸,没觉出什么异样。
他拎着点心包往正屋走,心想,陛下该等急了,他买的那几样点心,都是元泓平时多夹两筷子的。
到了正屋门口,高公公已经拦在那儿了。
这高公公不是旁人,正是元泓跟前得脸的掌事太监,平素见了他虽不热络,倒也客气。
今日却冷着一张脸,双手揣在袖子里,看见陈安过来,眼皮往下一扫,鼻子里都透着股冷气。
陈安堆起笑,把点心包往前一递:“高公公,劳烦您通传一声,臣刚从外头回来,给陛下带了金丝酥和桂花糖糕,还热着呢…臣想进去给陛下请个安。”
高公公没接,只睨了他一眼,声音又冷又硬:“陈学士,陛下口谕,您今日不必请安了,您呐,被禁足了!偏殿的门老奴会让人关上,每日两餐会按时送来。您就安安分分待着吧!”
陈安一愣,点心包还举在半空:“禁足?为啥啊?臣今日出门是陛下准了的,还有暗卫跟着,臣没惹事,也没乱跑,怎么回来就被禁足了?”
高公公压根不再看他,招手叫来两个小太监,把陈安往屋里一推,自己退出门外,将两扇门“砰”地一关。
陈安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堆东西,听见外头脚步声远了,才反应过来。
他跑到门口,拍了两下门板:“高公公!高公公!您总得告诉臣,臣犯了哪条啊!是不是陛下误会什么了?臣去醉芳阁就是喝了杯茶,什么都没干啊!”
外头安安静静,半点回音都没有。
陈安把脑门抵在门板上,哀嚎一声:“完了,醋了。”
他顺着门板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怀里那包已经凉了的点心,欲哭无泪。
陈安蔫头耷脑地回到屋里,把那包金丝酥和桂花糖糕拆开,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他拿起一块金丝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嚼着嚼着就觉得没滋味,又去掰桂花糖糕,糕体软糯,甜香扑鼻,可到了嘴里也发苦。
他索性把点心一推,往椅子里一靠,望着房梁发呆,跟系统碎碎念起来。
‘系统,陛下为什么关我啊。我今日出门是他准的,太阳没落山就回来了,还给他带了点心。他倒好,门都不让我进。’
【宿主,您去了醉芳阁,点了两个倌人。这件事暗卫报给了陛下。】系统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它甚至想骂一句“你活该”了。
陈安一听,更委屈了:“可是陛下上次还带我去呢!再说我就是喝了杯茶,看了会儿曲,什么都没干!那两个倌人蹭我腿,我都懒得理,我又没跟旁人睡觉……”
【但您单独去了青楼,还点了人,在目标人物看来,这属于情感关系中的越界行为。您和陛下已经有过肌肤之亲,以当前情境下的关系约定俗成,您应当与其他人保持距离。】
系统顿了顿,补充道:
【至少表面如此。】
陈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把脚上的靴子蹬掉,盘腿缩在椅子里:“我前世就不喜欢被人管着!那些老板管我上班迟到也就算了,怎么到了这儿,睡个觉还能睡出管束来?陛下管天管地,还管我去哪儿喝茶听曲了?”
【前世那能一样吗?】系统凉凉地反问,【您前世只有炮友,炮友之间彼此不问行踪,那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可现在这位明显拿您当所有物了,陛下认为您是他的,您再往青楼跑,这是踩他的线。】
陈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什么所有物,就是不想让别人碰我……我又不是物件。再说,我前世再怎么……风流,也没被人这么关过……哪有一言不合就禁足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明白不太一样,气焰矮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我这不是不知道嘛…他也没说清楚,我哪能猜到他连这个都要气……大不了我下回不去了。”
系统没接话。
陈安一个人在空屋子里坐着,又拿起一块金丝酥,小口小口地啃。
酥皮渣子掉了满襟。他低头看着那盒桂花糖糕,心想,今晚要是去不了勤政殿,这糖糕放一宿就不好吃了。
他还没吃过这个呢。
陈安缩在椅子里,一口一口啃着那块金丝酥。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沉下去,屋里黑下来,他也没有起身点灯。
满室昏暗中,他越吃越慢,最后把剩下一小口放回了油纸包里。
吃饱喝足,陈安深刻的反思自己。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分了!
元泓是什么人,一国之君,真龙天子!
这样的身份肯让他亲近,肯让他爬床,已经是他陈安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还挑三拣四,还觉着被管束,还跑到醉芳阁去点倌人……
在元泓看来,这算什么,他睡了他元泓,还揣着陛下给的月银跑去青楼鬼混!
他这不是上赶着找死是什么?元泓没直接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已经算开恩了。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元泓给他宅子,给他官衔,给他月银,吃穿用度没有一样亏待过。
他拿什么报答人家了?
种红薯,炼钢……说到底都是顺带手的事。
元泓许他亲近,也从不把他当奴才看。
那话叫什么来着……士为知己者死。
陈安拍了拍手上的酥渣,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就该对元泓忠诚,别成天惦记着外头那些花花草草,那些倌人再好,能比得上元泓一根头发丝吗?
他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把腿盘好。
这里毕竟不是现代,有些事不能由着性子来。
他以前在原来的世界,爱怎么玩是各人的自由,男男女女看对了眼就睡,睡完各回各家。
可这个朝代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自己既然跟了元泓,就要安安分分的,不能再惹他生气。
说什么开放不开放,入乡随俗的道理他陈安还是懂的。
他叹了口气,把桌上的点心重新包好。
明日陛下若肯见他,他一定老老实实认错。
今晚这禁足,他受得不冤。
元泓不知道陈安的小心思。
他今日的政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几本重要的折子批完,剩下的留到明日也无妨。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抬手捏了捏发紧的眉心,又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才起身准备就寝。
张德全领着小太监们上前伺候他更衣净面,他半阖着眼由人摆弄,心思却还没从陈安身上挪开。
元泓不希望陈安转移对他的注意力,甚至是一点可能转移注意力的行为都不行。
这小子天性跳脱,见着什么新鲜的都想凑上去瞧瞧。
今日觉得小倌的腿好摸,明日保不齐就觉着哪个大臣的脾气对他胃口。
他倒不是担心陈安跟谁交心,陈安那副没心没肺的性子,跟谁交心都难。
他担心的是陈安手里那些东西……那些从匣子里开出来的宝物,现在只有他元泓一个人知道,也只能有他一个人知道。
陈安今日能把宝物理所当然地捧到他面前,明日就敢把宝物拿去给旁人。
若陈安在外头和人有了牵连,喝高了酒,上了头,一时兴起把什么不要紧的小玩意儿赏了出去,赏出些他没有的东西,那可不行。
元泓穿着寝衣躺在龙榻上,帐外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留了两盏。
他睁眼看着帐顶。
床笫之欢,男欢女爱,他从不当回事。
他在乎的是陈安和别人有了首尾之后,会不会对旁人上心。
陈安那小子吃软不吃硬,旁人若对他殷勤些,他难保不动摇。
若是哪天陈安觉得别人比皇帝好,把从匣子里开出来的好东西先给旁人看,他元泓就被动了。
这宫里宫外想巴结陈安的人不会少,今日是太子,明日就可能是哪个王爷、哪个世家。
人心隔肚皮,他不能不防。
元泓翻了个身。
禁足陈安,他是有意为之。
既然心里打了这个算盘,就要让陈安明白,有些界线不该碰。
今日让他在偏殿里待一晚,明日再给他个台阶……恩威并施,张弛有度,这小子才记得住。
元泓闭上眼睛,想着陈安那蔫头耷脑的样子,顿时觉得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