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醒过来了。
她猛地坐起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攥着身下的被单。
眼前是那间熟悉的房间。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搅在一起的嗡嗡响。
是梦。
她慢慢平复着呼吸,把攥着被单的手指松开了,掌心全是冷汗。
她记得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阳光、花、猫、霍知屿温温柔柔的声音——还有他最后说的那些话。
她揪着被角坐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平息着呼吸。
她想着霍知屿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她理不清那些话的意思,他舍不得她,又怕她来不及跑。
喻栀靠着床头缩成一团。
然后她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她自己的。
是从她床边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的,均匀的、沉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声,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距离她不到一臂远。
喻栀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月光照在床边那把椅子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深色的睡袍敞着领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一小片胸膛的皮肤。
他坐在那里,后背靠着椅背,长腿微敞着,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偏着头,一动不动的,正看着她。
是霍知野。
喻栀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冻住了。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抖:“霍、霍先生……你怎么……你怎么在这……”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发抖的,她的声音在抖,手指在抖,连被子上面的褶皱都在跟着她一起轻轻颤动。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床头板了,无处可退,只能把被子攥得更紧。
霍知野没有动。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泛着一种幽暗的亮光。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比任何表情都让喻栀害怕。
她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她只能感受到那种东西——那种沉甸甸的、从对面那个男人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几乎要填满整间房间的东西。
那东西热得很,又暗得很。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脚踝慢慢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腰腹、最后缠住她的脖子,不重,可她知道那只手只要稍稍一收就能把她攥碎。
“做噩梦了?”他开口了。
声音低低的,压在喉咙底部,带着一点刚被人从沉坐中拽出来的哑。
喻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她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吞咽了好几下才勉强挤出一个“嗯”。
霍知野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滑过她攥着被角的颤抖的指节,滑过她被冷汗浸得微湿的领口。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东西。
“梦到什么了?”他的声音依然是低的,平得没有起伏。
喻栀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不能说梦到了霍知屿,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那个名字在这个霍知野面前是不能提的。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种紧绷的东西,像一根被扯到极致的弦,只要再加一点点力道就会“啪”地断掉。
她小声地、结结巴巴地说:“梦、梦到……梦到花和猫……然后不见了……我就、就吓醒了……”
她说谎了。
她几乎不说谎,可这一次她说了,因为本能告诉她不能把霍知屿说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本能,可她顺着那条本能走了。
霍知野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那一点平直的线条松动了一丝。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淡,可底下那根绷着的弦似乎松了那么一点点:“一个梦而已,不用怕。”
喻栀点了点头,可她的手还是攥着被角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想问“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可她不敢问,她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她在微微发着抖。
霍知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他等她放松下来,等她重新躺回去,可喻栀一直缩在那里没有动。
他站起来的时候喻栀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顶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霍知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门口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继续睡吧,明天再说。”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喻栀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了,才终于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她脑子里全是刚刚霍知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样子。
那个样子的霍知野让她害怕。
不是那种凶的害怕,而是另一种——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烫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可他那种克制的姿态本身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安静的那几分钟,你知道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炸开来。
喻栀把被子蒙过头顶,蜷缩在里面。
她想起霍知野刚刚的样子,那个样子跟梦里的霍知屿完全不一样。
霍知屿会弯起眼睛笑,会轻声叫她“栀栀”,可霍知野不会——霍知野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只有那种又沉又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梦里霍知屿说的那句话了——“那个人是霍知野,既是我也不是我。”
难道霍知野和霍知屿是两个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喻栀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他们明明长着同一张脸,说着同一种声音,站着坐着都是一样的身高体型。
可她又想起那些反复出现在她观察里的矛盾——那些温柔的时刻和冰冷刺人的时刻从来不会同时出现。
温柔的时候他会叫她“栀栀”,会耐心听她说话,会弯起眼睛,冷的时候他不说话,眼神沉沉的,像今天这样坐在她床边一句话都不讲就能让她从头到脚都发凉。
喻栀越想越混乱了。
她最后放弃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对自己说了一句“想不明白……”然后闭上了眼睛。
可那扇门外面,霍知野正靠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没有走远。
他出了喻栀的房门之后就停在了走廊里,后脑贴着冰凉的墙纸,仰着头闭着眼睛。
他胸口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重,耳膜里全是血液冲撞的轰隆声。
他方才坐在她床边的那十几分钟里,脑子里转的全是把她从那床被子里捞出来的画面。
她穿着那件薄薄的睡衣,锁骨露在外面,她看着他时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嘴唇微微张着,好像在等他——等他做什么?等她靠近还是等他不靠近?
霍知野闭着眼睛,用力攥了攥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里,那一点刺痛让他从那些画面里短暂地抽离出来。
他方才差一点就控制不住了。
她醒着,呼吸均匀却带着一点细碎的不安,她坐在床上缩成一团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有整整三十秒的时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把她摁回床上,把脸埋进她颈窝里,闻她身上那种干净的、属于她的气息,让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衬衫而不是那床被子。
他几乎要那么做了。
可他站起来了,他走出来了,他把门关上了,他站在走廊里,后背抵着墙,咬着后槽牙等那股冲动慢慢退潮。
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脚步有些急躁。
他进了浴室,拧开了冷水龙头,冰凉的水流从花洒里倾泻而下打在他脸上、脖子上、肩膀上,他被激得浑身一抖。
冷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沿着脊椎滑下去,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冰凉的痕迹。
他站在冷水底下闭着眼睛,那些画面没有被冲走。
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她喊他“霍先生”时那种结结巴巴的、颤巍巍的声音,他洗了很久,冷水浇得他嘴唇都发白了,那股火才勉强被压到了可控的范围之内。
他裹着浴袍回到卧室,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了手机,解锁,点开了那个监控软件。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喻栀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她动了动,把脸又往枕头里埋了埋,然后不动了,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时间和温度,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房间温度二十四度。
一切都正常。
霍知野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点点耳廓上,她的耳朵很小,耳垂圆圆的,在暗光里泛着柔润的肤色。
他把画面放大了,看到她的呼吸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了,她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地缩着了,她在慢慢睡着。
他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着屏幕里蜷在床上的小姑娘,看着她安安静静地陷进睡眠里的样子。
他身体里那股滚烫的欲望还在,它没有被冷水浇灭,它只是被他压住了,像一头被勒住了脖颈的野兽,低低地喘着气,可爪子还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刨着。
他在浴缸里缓慢地、卑劣地疏解了那股欲望。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她。
她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水光,她蜷在他怀里时细瘦的肩胛骨,她叫他“霍先生”时结结巴巴的尾音。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可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名字。
栀栀!栀栀!栀栀!
一切都结束之后他坐在浴缸里靠了一会儿,冷水已经温了,浮着薄薄的凉意。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哑的,涩的,没有半点愉悦。
他觉得自己真他妈疯了。
他洗了一把脸站起来,擦干净身上的水,重新穿上睡袍。
他走回卧室,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喻栀还在睡,姿势换了一下,从面朝墙壁变成了平躺,一只胳膊从被子底下伸了出来搭在枕头上,手指松松地蜷着。
霍知野看着那只搭在枕头上的手,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关了,躺回床上。
他害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会控制不住,会把她按在墙边、按在床上、按在他想让她待的任何地方。
让她哭也好让她怕也好,只要她在他怀里——只要她在他面前——只要她眼睛里只有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