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把交握的手指收紧了。
他看过太多病例,听过太多病人说出来的自暴自弃的话,可霍知野这个想法让他头皮发麻。
这个病人正在考虑主动让出身体的控制权,让那个次人格出来接管一切,只因为那个次人格比他更讨那个小姑娘的喜欢。
这在解离障碍的临床案例里是极其危险的倾向,主人格主动退让意味着整个意识结构可能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霍先生,”季舒的声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能这么做,你听明白了吗?”
“你现在这个想法非常危险,霍知屿没有出来,这是好事,是你这些年的治疗在起作用。”
“好事?”
霍知野偏过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带着一点嘲弄。
“你觉得这是好事?你觉得我宁愿把自己关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另一个人用我的身体去讨她欢心——这也叫好事?”
季舒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了,他每周见霍知野一次,听他说那些偏执的、疯狂的、钻牛角尖的话,用最专业的耐心去一点一点地拆解他。
可这个人就像一堵长了苔藓的旧石墙,表面滑溜溜的,你推他一把他纹丝不动,你拿锤子敲他一下掉两块碎屑,可墙还是墙,你过不去他那边,他也过不来你这边。
“霍先生,”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里的那种温润淡了一层,底下那层东西是疲惫和无奈。
“你听我说,那个小姑娘——喻栀——她对你没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感情,至少现在没有,她甚至不懂什么是感情。”
“你说她喜欢霍知屿,可那是喜欢吗?她可能只是觉得霍知屿对她好、不伤害她、不会让她害怕,那不是你想要的喜欢。”
霍知野没有说话。
“而你做的事情,”季舒继续说,语气更重了几分,“你把她关起来、你强迫她、你当着她的面和别人打架、你让她一个人大半夜跑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告诉我,你让她怎么对你产生感情?你让她怎么不害怕你?”
霍知野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他偏过头看着季舒,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像是在找出口,可找不到,只能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痛苦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你到底懂不懂?我看到她和南宫逾朔站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笑,她仰着脸看他——我想杀了他的心都有。”
“栀栀是我的,从她踏进我的地盘的那一刻起她就是我的了,我不允许任何人碰她,不允许任何人看她,不允许任何人对她笑,她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季舒听着他把这些话说完,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站起来,把公文包拿起来夹在腋下。
“霍先生,”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冷下去了,“我治不好你。”
霍知野抬起头看他。
“我做精神科这么多年,解离障碍的病例我经手过不少,可你这种情况——”季舒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可意思很重。
“你不仅仅是解离障碍的问题,你对那个小姑娘的执念已经超出了我能够处理的范畴。”
“你需要的不只是精神科的药物和疏导,你需要的是心理治疗,需要有人帮你重新建立对人、对关系、对你自己那些冲动的认知,这些我做不了,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从头开始。”
霍知野从沙发上站起来,比他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层没有表情底下的东西让季舒觉得这个房间里忽然冷了几度。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治不好你,”季舒把公文包夹稳了,抬脚往门口走,“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来问诊了,你可以找别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霍知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水:“全国最顶尖的精神科医生,就这点本事?”
季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霍知野脸上。
“霍先生,我治过很多人,有的人能好,有的人好不了,好不了的人里面,大部分是因为他们自己不想好,你现在的状态,我觉得你根本不想好起来。”
“你享受你那些疯狂的念头,你舍不得放下你对那个小姑娘的执念,你宁愿抱着她一起沉下去,也不愿意松手让她喘口气。”
他把门拉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铺在他半张脸上:“我不能帮一个不想被帮的人,你另请高明吧。”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霍知野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季舒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电梯叮的一声停在这一层又叮的一声下去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晨光里渐渐醒来的城市。
他脸上那层没有表情的面具慢慢裂开了一条缝,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挫败,有一种被冒犯了的冷,还有一丝极细极细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拨了助理的电话。
“把国内外那几个做心理治疗的专家的资料整理一份发给我,”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半分,“还有,查一下栀栀的行踪。”
电话挂断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指腹蹭过凝固的血痂,有点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裹着毛巾的那只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那间小旅馆的房间里,她把脸埋进那只猫的毛里哭着说“放、放开我”的样子,她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温热的,滚烫的。
他攥紧了那只手。
季舒什么都不懂。
那个庸医说什么他不想好起来,说他舍不得放下执念。
他当然舍不得。
那是他的栀栀。
他为什么要放下?
他凭什么放下?
他抬起头,看着落地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那道裂开的口子,颧骨上那片淤青,还有那双深黑色的、翻涌着暗沉暗沉的东西的眼睛。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没关系。
他会再次找到她的。
然后把她带回来。
关在房间里,关在只有他能进去的地方,让她的世界里只剩他一个人。
那时候她就不会跑了。
那时候她再也不会对着别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