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宥铮看着喻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她说“我很厉害”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像是一个小孩子在跟大人说自己能跑得很快。
他忽然觉得胸口里堵了一团东西。
他想跟她说,你那种厉害根本不够用,这个世界不是你砸两块石头就能摆平的。
他想跟她说,霍知野和南宫逾朔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你从任何地方翻出来,你以为你躲得掉?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吞回去了。
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怎么保护自己?你拿石头能砸得过霍知野,还是能砸得过南宫逾朔?他们把你抓走的时候你砸了吗?你砸得到他们吗?”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小小的,手指细瘦,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有薄薄的茧,是给祁宥铮按摩按出来的。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又松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
“我、我会躲得远远的……不让他们找到……他们是坏人,可、可这个世界还是有好人的……比如夏桃姐姐……比如祁先生你……”
她说“躲得远远的”的时候,祁宥铮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躲得远远的?她想躲谁?躲霍知野?躲南宫逾朔?还是……躲他?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绞在一起的手指,胸口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忽然烧起来了,又酸又烫。
她一直在想着怎么离开,她想找工作是离开,她想进厂是离开,她说“躲得远远的”还是离开。
她在这里住着,安安稳稳的,每天在花园里晒太阳,抱着猫在阳台上发呆,他给她什么她就用什么,他让她按肩膀她就乖乖按,可她心里想的是离开。
她想离开他。
“祁先生?”喻栀看他半天没有说话,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张脸比方才沉了一些,嘴角的线条往下压着,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不是、不是说躲你……我是说躲那些坏人……”
祁宥铮看着她那副急着解释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摆了摆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回了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可喻栀觉得他好像没有在看。
他的手指搭在页角上,没有翻过去。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件事以后再说,我现在还有工作。”
喻栀点了点头,从矮凳上站起来,把矮凳挪回墙角,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祁宥铮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额头,手指按在眉心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她没敢再多看,拉开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后,祁宥铮把文件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他方才想了很久,从她说“找工作”到她说“还钱”到她说“躲得远远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的全是离开。
她想要和她撇清关系。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他给她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他每天在餐厅里等她,他习惯了她的按摩,习惯了她在隔壁房间里的动静,习惯了她蹲在花园里跟猫玩的身影。
可她想的全是离开。
她到底知不知道他这些天为了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公司里那么多事等着他处理,他却把会议全改成了线上,把文件全调到了这边的书房,每天坐在那间屋子里等她敲一次门。
他做的这些事情她看到了一点吗?
没有。
她看到的只有她欠了他多少,她什么时候能还清,她要怎么才能离开。
他忽然觉得烦躁。
那种烦躁跟以前失眠时不一样,以前是脑子里嗡嗡响、胸口堵得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沙发。
沙发上还留着喻栀方才坐过的矮凳挪走之后的痕迹,地毯上有一小块凹陷。
他盯着那块凹陷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来,把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收得紧紧的。
他想起霍知野和南宫逾朔。
那两个人在他手里都有资料,他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霍知野把喻栀关在庄园里锁了门,南宫逾朔把她关在半山的别墅里派人看着。
他看着那些资料的时候觉得那两个人疯了,为了一个傻姑娘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想着她方才说“躲得远远的”那句话,他忽然理解了那两个人。
他也不想让她走。
她哪里都别想去。
什么找工作,什么进厂,什么还钱,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这里就行了。
他养得起她,他一直养着她都行。
那天晚上喻栀抱着猫坐在阳台的地上,后背靠着落地窗的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
她把下巴搁在猫的脑袋上,猫趴在她膝盖上,呼噜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她看着远处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湖面,小声跟猫说着话。
“咪咪,你说我、我是不是惹祁先生生气了……他好像不太高兴……”
猫在她怀里甩了甩尾巴,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猫,又说:“我是不是很、很笨啊……妈妈说我聪明,可是好多人都觉得我、我笨……我说话慢,做事也慢,连工作都找、找不到……”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停了一会儿,然后又说:“可是妈妈不会、不会骗我的,妈妈说我聪明,我就是聪明,我只是、只是有点慢而已……”
她把脸埋进猫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如果我也像、像他们那样有钱有势……是不是就、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也没人敢、敢抓我了……”
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晾着。
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肚子,手指陷进柔软的毛里。
月光落在她露在袖子外面的小半截手臂上,白白的,细细的。
她没有再说话,就那么抱着猫坐在阳台上,看着月亮一点点地往西边挪。
而在楼下那间书房里,灯还亮着。
祁宥铮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文件摊开着,电脑屏幕亮着,可他的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
他偏着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湖面,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她哪里都别想去。
她待在这里,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