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在那天之后就没有再出过病房了。
她整天缩在那张大床上,抱着猫,面朝着墙壁,一动不动的。
她的眼睛睁着,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了的井。
她有时候会把帆布包从枕头旁边摸过来,拉开拉链,把妈妈的照片从最里层掏出来,隔着那层塑料袋子用手指描妈妈的脸。
她描着描着,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塑料袋上,把妈妈的笑脸洇得模模糊糊的。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上,蜷着身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小声地念叨着什么。
猫蹲在她枕头旁边,用脑袋拱她的脸,她也不怎么理。
她偶尔会跟猫说两句话,声音又哑又碎,断断续续的,被枕头和被子吞掉了大半。
她说她害怕。
她说她想妈妈。
她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说她不想去国外,不想被关在房间里,不想再也回不来。
她说她好累,她说着说着就累了,累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也不怎么吃饭了。
护士把饭端到床头柜上,她看一眼就偏过头去,粥凉了,菜也凉了,护士收走,换新的来,她还是不动。
护士劝她,她就摇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护士不敢逼她,只能把情况报上去。
那些饭一碗一碗地端来又一碗一碗地端走,她整个人瘦得更快了,脸颊凹下去了,下巴尖得能戳人,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
她有时候被劝得急了,会勉强吃两口,可吃完了就放下勺子,不肯再动。
她不是不饿,她是没有力气吃了。
她的身体本来就虚,大病初愈,底子还没养回来,现在又添了这么一层,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熬干的油灯,风一吹就要灭。
她现在的样子被几个人严密地监视着。
霍知野每天都要看她的监控画面,看她缩在床上发呆,看她抱着猫哭,看她对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手指攥着鼠标攥得咯咯响。
他想冲进去把她抱起来,想让她吃东西,想让她别再哭了。
可他不敢。
那天医生说的话他记着。
她受了惊吓,情绪波动太大,身体太虚,不能再刺激她了。
他要是再像之前那样冲进去,她可能会更糟。
他不敢赌。
所以他只能坐在屏幕前面看着她,看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看着那双眼睛一天一天空下去。
他的胸口里堵着一团东西,又酸又涩,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祁宥铮那边也不好过。
他每天都看监控,听护士汇报,医生说她的情况不容乐观,说她本身反应迟钝智力有缺陷,精神也不是很稳定,现在又添了轻微的抑郁,要是这种情况持续下去,搞不好真的会疯。
祁宥铮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是喻栀缩在床上的画面,她抱着猫,脸埋在猫的毛里,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像一片薄薄的纸。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他不能让她疯。
他得做点什么。
可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试过让护士多陪她说说话,可喻栀不搭理,他试过让厨房做她以前可能喜欢的菜,她看都不看一眼。
他试过让人给她送更多的杂志和画册来,她连翻都不翻了。
她只是缩在那里,抱着那只猫,抱着那个旧帆布包,抱着妈妈的照片,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谁都进不去。
夙玦来看过她一次。
那天他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银灰色的长发松松地搭在肩上,没有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喻栀正缩在床上,听见门响,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把猫抱得更紧了,眼睛从被子的缝隙里露出来,盯着门口的方向。
她看见是他,那双眼里的恐惧像水一样漫上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后背抵着床头板,嘴唇抿着,手指攥着猫毛攥得发白。
夙玦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本来想好的那些话,那些温柔的、蛊惑的、哄人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偏了偏头,语气比平时轻了几分:“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靠着墙壁,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银灰色的长发垂在肩头,他闭了一下眼睛。
她怕他,她怕他怕到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直起身来,往电梯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裴屹那边也愁。
他才对喻栀动心,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就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每天来疗养院看她,可她根本不让他进病房,他只能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一眼。
她缩在床上,抱着猫,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把自己团成了球。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里那团火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烧不起来,也灭不下去,闷得他难受。
他回到公司之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文件,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那天在花园里她坐在秋千上轻轻晃着的样子,想起她蹲在花坛旁边闻花的样子,想起她仰着脸看他时那双怯生生的眼睛。
现在的她跟那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还会跑,还会躲,还会结结巴巴地跟他说话。
现在的她什么都不做了。
她只是缩着,像一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娃娃,没有灵魂,没有反应,连害怕都变成了一种麻木的、被动的瑟缩。
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窗外。
他恨那几个男人。
他觉得是他们把喻栀变成这样的。
一个一个地抢,一个一个地逼,把她从一个还会说话的、还会害羞的姑娘,逼成了一个连饭都不吃的、只会缩在床上的布娃娃。
如果……如果她先遇到的是他呢?
如果他先遇到她,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在她还没被那些人吓坏的时候,他会怎么样对她?
他会好好养着她,让她吃胖一点,脸上有肉,让她在花园里晒太阳,让她抱着猫坐在秋千上晃。
他会让她高兴。
她会对他笑。
她不会怕他。
可他没有先遇到她。
他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被那些人折腾得差不多了,他遇到的是一只已经受了伤的、躲在灌木底下发抖的小动物。
他恨那些人。
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遇到她。
医生又来看了两次。
每次检查完出去之后,都跟守在门外的人说差不多的话。
身体没有什么大病,可虚弱得厉害,精神状况很差,有轻微的抑郁倾向,不能再刺激她了,要让她静养,要让她觉得安全,要让她慢慢把心打开。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可谁都做不到。
谁都想让她好起来,可他们每一个人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在往后缩。
她是被他们吓坏的。
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根把她越缠越紧的绳子,可他们谁都不肯把绳子松开。
喻栀就那样在病房里待着,每天醒过来就缩在床上,抱着猫,抱着包,抱着妈妈的照片。
她偶尔会起来去上厕所,偶尔会站在窗边看一眼外面的花园,可她不出去。
她怕。
她怕花园里又出现什么人,怕又有谁把她拉走,怕一出门就被塞进一辆车里带到国外去。
她跟猫说话的时候比跟人说话的时候多得多,她把猫抱在怀里,脸埋在猫的毛里,小声地跟猫说她想回家。
她说她的家在一个很远的小村子里,村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块大青石,夏天的傍晚她跟妈妈坐在那块石头上乘凉,妈妈给她扇扇子,她抬头看星星。
她说她想回去。
她说她不要待在这里了。
她说她好累。
猫在她怀里缩着,听着她那些碎碎的、断断续续的话,尾巴搭在她手腕上,偶尔叫一声。
她说着说着就安静了,就那样抱着猫坐在床上,下巴搁在猫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倒影瘦瘦小小的,脸白白的,头发乱着,眼睛底下两圈青,她看着那个倒影,觉得那个人不像她了。
那个人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窗里面的、迷了路的小女孩,怎么走都走不出来,怎么喊都没有人应。
她低头把脸埋进猫的毛里。
猫的呼噜声低低地响着,一下一下的,从她的胸口传进去。
那是这间病房里唯一还活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