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栀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抱着猫,看着外面那片花园。
已经是深秋了,花园里的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她看着那些落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猫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猫咪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打盹,呼噜声低低地响着。
她这些天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以前一天说得多,嗓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动起来又干又涩。
她有时候张嘴想跟猫说点什么,声音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又哑又小。
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喻栀整个人猛地绷紧了,手指攥着猫毛,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她这些天听到敲门声就是这个反应。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有的站在门口看她一眼就走,有的进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不管是谁她都不想搭理。
她不知道今天又是谁。
她把猫抱紧了,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走了进来,喻栀看见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江、江月姐姐……”
她的声音又哑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可里面有一种很明显的、很久没有出现过的亮。
江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跟以前一样。
她看见喻栀缩在椅子上的那个样子,脸上的笑顿了一拍,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去,可她很快就把那点东西收起来了,换上了一个又暖又亮的笑,大步走了进来。
“栀栀!我来看你了!”
她走到喻栀面前,弯下腰把猫从喻栀膝盖上抱起来举高了看了看,猫在她手里也不挣扎,歪着脑袋看着她,叫了一声。
江月把猫放回去,伸手捏了捏喻栀的胳膊,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念叨着:“瘦了这么多,脸上都没有肉了。”
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跟喻栀面对面,语气又轻又快。
“我这不是正好来这边旅游嘛,听说你在这儿住院,就过来看看你,你怎么样了?身体好点没有?”
喻栀看着江月那张圆圆的、带着笑的脸,听着她熟悉的大嗓门和脆生生的声音,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
那些护士说话客客气气的,那些男人说话沉沉的、低低的,祁宥铮话少,霍知野话里全是占有和逼迫,夙玦说话软得像裹了一层糖,裴屹说话硬邦邦的。
没有一个人像江月这样,热乎乎地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问她好不好。
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碎:“江月姐姐……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江月摆了摆手,语气散散的:“我不是说了嘛,来旅游的,正好路过。”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像是要跟喻栀说悄悄话一:“对了,你那个包还在不在?你妈妈的照片还在不在?”
喻栀点了点头,把帆布包从椅子旁边拿起来抱在怀里,江月看了一眼那个包,伸手拍了拍包的表面,语气又轻又软。
“在就好,你收好。”
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像那些男人一样追着她问东问西,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偶尔说一两句闲话,偶尔逗一逗猫。
喻栀缩在椅子里,肩膀慢慢松下来了一点,她这些天绷得太紧了,紧到连呼吸都是浅的。
江月来了之后,那种紧绷的感觉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可这一点点让她觉得胸口里那块堵着的东西没那么重了。
房门又被敲响了。
喻栀这次没有像方才那样猛地绷紧,只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
门被推开,几个穿制服的护士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好几个碗碟,热气细细地冒出来。
她们把那些碗碟一样一样地摆到桌子上,然后说了句“喻小姐可以用餐了”就退了出去。
江月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回头冲喻栀招了招手:“栀栀,过来吃饭,今天有鱼,还有汤,闻着好香。”
喻栀摇了摇头。
她不想吃。
她这些天都不想吃。
她只是抱着猫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江月等了一会儿,见她不动,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栀栀,”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很多,“你是不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喻栀没有抬头。
江月伸手把她的手从猫背上拿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暖暖的,跟以前一样。
江月凑近了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她耳朵边说。
“栀栀,你听我说,你要好好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你不想被他们带走关起来对不对?那你得跑,你拿什么跑?你得有力气,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跑?”
她顿了一下,握紧了喻栀的手,又说。
“再说了,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错,你干嘛拿自己的身体出气?你妈妈要是知道了,她该多心疼啊。”
喻栀的手指在江月的手心里动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江月那张圆圆的、认真的脸,江月没有催她,就那么蹲着,仰着脸看着她,嘴角那两个梨涡浅浅的。
喻栀的眼眶又热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只是点了点头,很轻很慢地点了一下。
江月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牵着她走到桌子旁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
喻栀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鱼汤,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汤是温的,鲜鲜的,滑进喉咙里的时候她的胃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
她又舀了第二勺、第三勺,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江月坐在她对面,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好吃你尝尝”,好像她们只是在一间普通的饭馆里吃一顿普通的饭。
喻栀低头吃着,眼泪有时候滴进碗里,她用袖子蹭一下,继续吃。
霍知野站在祁宥铮的办公室里,偏着头看着墙上那面监控屏幕。
画面里喻栀坐在桌边,低着头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地喝汤,江月坐在她对面,正给她夹菜。
她瘦得厉害,脸颊凹着,下巴尖尖的,可她在吃,她真的在吃。
霍知野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着办公桌后面的祁宥铮,语气很低:“江月是你找来的?”
祁宥铮靠在椅背里,偏着头看着他,没有否认,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平平的。
“她情况不好,医生说她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她需要有个人在她旁边,一个她信得过的人,江月以前照顾过她,上次栀栀逃跑就是江月帮的她,她信任她。”
他顿了顿,看着霍知野的眼睛。
“你也不想她疯,对吧?”
霍知野没有接话。
他偏过头重新看着屏幕。
画面里江月不知道说了什么,喻栀抬起脸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确实弯了。
她多久没有笑过了?
他看着她那个笑,胸口里那块地方又酸又涩地翻涌了一下,可就在那个酸的底下,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他盯着屏幕上喻栀那个瘦小的、缩着的身影,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疯了才好。
她要是疯了,就不会再跑了,不会再用那种害怕的眼神看他,不会再想着离开他,她只会乖乖地待在他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他可以照顾她,可以喂她吃饭,可以给她穿衣服,可以让她每天都待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她不会再怕他,因为疯了的人不知道害怕,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霍知野自己愣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
他为自己刚才那个念头感到一阵轻微的震惊,可那种震惊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他是不是真的疯了?他看着屏幕里喻栀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她那个瘦得不像话的侧脸,他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可他按得很费力,那个念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江月陪着喻栀吃完了那顿饭。
她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夹到喻栀碗里,喻栀摇了摇头说吃不了了,江月没有勉强,把碗收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又回头看了看喻栀,喻栀坐在椅子上,抱着猫,脸上的气色比方才好了一点点。
江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又偏过头看着喻栀。
“栀栀,我明天再来看你。”她说,语气又轻又软,“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知道吗?你要是再瘦下去,我可要生气了。”
她说着做出一个生气的表情,眉毛竖着,嘴巴鼓着,喻栀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
江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喻栀缩在椅子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怀里那只花猫,看着桌上那只喝了一半的汤碗。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来之前听说了喻栀的事,祁宥铮没有跟她说全部,可她大概猜得到。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被那些有钱有势的男人抢来抢去,关了一次又一次,好不容易跑出来又摔成那样。
她看着喻栀现在这个样子,心里酸得不行,她不想让喻栀知道她是被祁宥铮叫来的。
她只是想让喻栀好好活着。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往电梯口走。
她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