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喻栀是一个人吃的早餐。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长桌对面那个位置空着,她坐在那里低头吃着,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轻的叮响。
女佣在旁边候着,见她吃得差不多了,才低声告诉她,说霍先生有事出去了,天没亮就走了,让她安心待着,霍先生很快就回来。
喻栀放下勺子,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可她心里想的跟女佣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想他回来。
她恨不得他在外面待得越久越好,最好回不来,她这么想着,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站起来离开了餐厅。
她没有上楼回房间。
楼上那间卧室她待得够久了,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待在里面闷得慌。
她慢慢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落地窗外面,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院子里的那些灌木和石板路都盖住了。
她看着窗外那片白,看了一会儿,女佣走过来,在她旁边的茶几上放了几本杂志,说要是无聊可以翻翻。
她点了点头,拿起一本翻着。
那些杂志都是彩页的,上面有衣服有首饰有旅游的风景,她翻了几页,看不太进去,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进去。
她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鬼使神差地往后面厨房的方向走去。
她也没想干什么,就是闲着,想走走。
厨房在后边走廊的尽头,很大,灶台比她在溪田村那间老屋的灶台大三四倍,上面挂着各种锅和勺子,灶上的火还开着,有一锅东西在咕嘟咕嘟地炖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厨房里有几个佣人在忙,切菜的切菜,洗碗的洗碗,没人注意到她,她的目光转了一圈,落在靠墙那张长桌上。
桌上摆着好几盘刚出炉的蛋挞,金黄金黄的,上面那层酥皮还冒着热气,整个厨房里都飘着一股甜甜的奶油味。
她正看着那些蛋挞,忽然发现桌角那边有个什么东西在动。
她定睛一看,是一个小女孩。
那孩子很小,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袄,裹得圆滚滚的,像一颗小皮球。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翘在耳朵旁边,脸上圆乎乎的,正踮着脚尖,伸着胳膊,努力去够桌上那盘蛋挞。
她够不着。
她的手太短了,指尖离那盘蛋挞还差好一截,她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还是够不着,嘴里发出那种使劲时的哼哼声。
喻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小女孩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好奇。
喻栀走到桌边,伸手拿了一个蛋挞,弯腰递到那个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盯着那个蛋挞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喻栀的脸,然后接了过去,两只小手捧着,咬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里还含着蛋挞,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谢谢姐姐”。
喻栀蹲下来,跟她平视着。
小女孩嚼完了嘴里的那口,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看着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
她很久没有跟霍知野以外的人说过话了,嗓子有点发紧,声音又哑又小,结结巴巴地说了句:“我、我叫喻栀……”
小女孩听完了,认真地念了一遍:“喻栀姐姐。”
念完了,她又咬了一口蛋挞,自我介绍说:“我叫小莓,草莓的莓。”
她说着,把手里那个蛋挞举了举,像是在展示什么证据。
“我最喜欢吃草莓了,也喜欢吃蛋挞。”
喻栀看着她那张圆乎乎的脸和那两个翘翘的小辫子,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可确实弯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慌慌张张的老妇人从厨房那头跑了过来。
她跑得急,围裙都歪了,嘴里喊着“小莓、小莓”,看见小女孩蹲在喻栀面前,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跑到跟前,弯下腰把小女孩抱起来,搂在怀里,对着喻栀连声道歉:“喻小姐,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不懂事,到处乱跑,打扰到您了……”
她抱着小莓往后退了一步,又说,“我是后厨帮忙的,这是我孙女,她爸妈在外地打工,孩子一直跟着我过,我干活的时候她就在后边自己玩,今天不知怎么跑到前边来了……”
喻栀站起来,摆了摆手,想说没关系,可嘴巴刚张开,前边走廊那头来了一个女佣,快步走过来,对着她微微弯了弯腰,说有事找她。
喻栀看了那个老妇人一眼,又看了看小莓,小莓在她奶奶怀里冲她挥了挥手,手里还攥着半个蛋挞。
喻栀跟着女佣走了出去。
女佣把她带到客厅,递给她一个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正在通话中,喻栀愣了一下,接了过来,贴在耳朵上。
霍知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低又沉:“栀栀,早饭吃了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说了下去,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今天晚点才能回去,雪太大了,进山的路被封了,正在清理,你乖乖在家待着,等我回去。”
喻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字在嗓子眼里堵着,她只挤出了一个“我……”字,那边就挂断了。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了。
女佣把手机收回去,跟她解释说雪下得太大,进山的路被积雪封住了,清理需要时间,让她放心,霍先生很快就会回来的。
喻栀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她在心里想的是,不要快点回来。
慢点回来。
最好回不来。
她又回到客厅,坐在落地窗前面。
外面的雪还在下,比刚才更密了,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连成了一道白色的帘子,把远处的山和树都遮得看不清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偏过头去,看见沙发扶手的旁边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两个翘翘的小辫子,圆乎乎的脸,是小莓,小莓趴在沙发扶手后面,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偷偷看着她。
被她发现了,小莓也不躲,嘿嘿笑了一下,从沙发后面绕了出来,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
“喻栀姐姐……”
她喊了一声,然后自己爬上了沙发,坐在她旁边,两只小短腿悬在沙发边沿上晃着。
她问喻栀在看什么,喻栀指了指窗户外面,说在看雪。
小莓也偏过头去看,看了一会儿,说雪好大啊,她奶奶说雪太大了就不能出去玩。
她又转过头来问喻栀,问她为什么不出去玩,喻栀说不能出去。
小莓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可她也没有追问,只是从沙发上溜下去,跑到旁边的矮几上拿了一本杂志过来,摊在喻栀膝盖上,指着上面一张图片说“这个好看”。
喻栀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画着花园的图,她点了点头,说好看,小莓高兴了,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张图说“这个也好看”,喻栀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个翻杂志,一个看,偶尔说一两句话,客厅里那种空旷的、闷闷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点点。
几十公里之外的一条公路上,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车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雨刷时不时刮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雪推下去,可很快又落满了。
车里开着暖气,霍知野靠在后座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宅子里客厅的监控画面。
画面里,喻栀坐在沙发上,旁边挨着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两个人低头看着一本摊在膝盖上的杂志。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说了什么,喻栀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霍知野看着那个弯起来的嘴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他笑过了。
她对着一个小孩子笑了。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放,偏过头问前排的助理:“路什么时候能通?”
助理回过头来,语气恭敬又无奈。
“霍先生,已经派人去清了,可这雪一直没停,清了又积上,进度很慢,气象那边说,这雪还得下到明天。”
霍知野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幕,下颌绷了一下。
他只想快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