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太阳难得露了脸,把院子里的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
喻栀坐在假山旁边那座八角亭子里,亭子四根柱子撑着翘角飞檐,檐下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上面刻着两个她认不出来的字。
她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石凳上铺了一块薄薄的棉垫子,是女佣给她放的。
她手里攥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干草叶子,一下一下地在石桌上划着,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
这阵子日子过得还算消停,裴茂垣没再找过她,裴屹虽然天天来缠她,可也就是围着她转、找她说话、塞给她各种吃食,没做过什么让她害怕的事。
比起在霍知野那儿被锁在房间里、在南宫逾朔那儿被按在腿上亲的日子,这里已经算是松快多了。
可她还是不踏实。
她总觉得这种松快是暂时的,说不准哪天又有什么人闯进来,把她从这个地方拽走,塞进另一辆车里,带到另一栋房子里关起来。
“喻栀姐姐!”小莓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脆生生的,像是敲了一下小铃铛。
喻栀抬起头,看见那个圆乎乎的小身影从廊子那头跑过来,两条小短腿捣腾得飞快,两个小辫子在耳朵旁边一甩一甩的。
她手里举着一块蛋挞,金黄金黄的,酥皮上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跑到亭子前面,脚底下绊了一下门槛,晃了一晃才站稳了,把那块蛋挞举到喻栀面前,脸上带着那种“快夸我”的表情。
“姐姐你吃!我从厨房拿的,刚烤好的,可香了。”
喻栀伸手接过来,看了她一眼,问:“你、你去厨房了?怎么、怎么跑那么远……”
小莓摆了摆手,说没事没事,她就在后厨那边玩,那儿的婶婶们都认识她,还让她尝了好几个。
“我都吃饱了,这个是特意给姐姐拿的。”
她说着爬上石凳,往喻栀怀里一靠,脑袋枕在她胳膊上。
喻栀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蛋挞,又看了看小莓,没有吃,把蛋挞搁在了石桌上。
小莓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小会儿,不像平时那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的手指绕着喻栀的衣角,绕了一圈又一圈,小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喻栀低头看了看她,问她:“你、你怎么了?”
小莓抿了抿嘴,又沉默了一拍,才小声说:“姐姐,我想我奶奶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多,软软的,带着一点闷闷的委屈。
“不知道奶奶现在怎么样,她一个人在那儿,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做饭,她腰不好,站久了就疼……”
她说着说着声音更小了。
“这里虽然吃的也好,住的也好,可是我、我就是想奶奶。”
喻栀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手指插进她软乎乎的头发里,轻轻顺了顺。
小莓往她怀里又拱了拱,过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语气一下子从委屈变成了抱怨。
“还有那个姓裴的大个子!他天天来找姐姐,烦死了,我正跟姐姐玩呢他就来了,一来就把姐姐占着,我跟他说话他也不理,光顾着看姐姐。”
她撅着嘴,越说越气。
“他那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老跟小孩抢人啊!”
喻栀听着她这一通抱怨,嘴角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小莓说完了,仰起脸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忽然问了一句:“姐姐,你喜欢那个姓裴的大个子吗?”
喻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小莓来了劲,又问:“那霍先生呢?你喜欢霍先生吗?”
喻栀又摇了摇头。
小莓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什么大问题,最后问了一句:“那姐姐喜欢谁呀?”
喻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的脑子里转着那些人的脸,霍知野的、霍知屿的、南宫逾朔的、祁宥铮的、夙玦的、裴屹的。
她喜欢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把她抢来抢去,关起来,按着,她怕他们每一个人。
她分不清那里面有没有“喜欢”,她只知道她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一个都不想。
可这些话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小孩说?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我、不知道……”
小莓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她又换了一个问题:“那姐姐现在最想干什么呀?”
喻栀这回没有犹豫。
她说:“我、我想回家。”
小莓问她家在哪里,她说溪田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这儿要坐好久的车。
她说她家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还有几只鸡。
她说她在那儿可以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种菜,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她说她还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叫苏梅一个叫苏柏,是姐弟俩,对她特别好,帮了她好多忙。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了。
苏梅和苏柏现在怎么样了?
她那天被南宫逾朔抱上车的时候,看见苏梅追在车后面跑,摔倒了。
她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找她,她的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小莓的头顶上,没有再说下去。
小莓靠在她怀里,听得津津有味的,正要问什么,忽然目光越过喻栀的肩膀,往回廊那边瞟了一眼。
她看见廊子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家,拄着拐杖,另外一个是个很高的人,穿着一件真丝的深色衬衫,头发长长的,灰灰的,颜色像冬天的晨雾。
那个人长得很好看,可好看得有点吓人,小莓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她后脊有点凉。
她扯了扯喻栀的袖子,说:“姐姐,那边有个人……”
喻栀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去,看见了那个人,那头灰色的长发,那张秾丽妖冶的脸。
她整个人僵住了。
夙玦。
她不会认错的。
她怎么会在裴家的宅子里见到夙玦?
他和裴茂垣并排走着,似乎在聊什么,脸上带着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温柔又散漫的笑。
喻栀看着他那张脸,脑子里那些画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那艘游轮,那栋城堡,那段被他囚禁在国外的时间。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脸色一下子白了。
那边正在和裴茂垣聊天的夙玦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目光越过廊子,落在了亭子里。
他看见了喻栀。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脸上那层散漫的笑收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是意外的神色,可很快他又笑了,那个笑比方才深了几分,对着喻栀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喻栀猛地转过头来,把脸埋进小莓的头发里,心跳得咚咚响,小莓感觉到她的不对劲,问她怎么了,喻栀摇了摇头,不敢再往那边看。
就在这个时候,亭子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很快很急,还带着一个人扯着嗓子喊的声音:“栀栀!”
裴屹从那头跑过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寸头上冒着一点汗,大概是找了她好一会儿。
他几步跨进亭子,看见喻栀和小莓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
“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
他往她对面一坐,石凳被他坐得吱了一声,他个子太大了,坐在那石凳上显得憋屈,可他不介意,往前探着身子跟她说话。
小莓从喻栀怀里坐直了,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可裴屹没听见,他的眼睛全在喻栀脸上。
喻栀看了看他,又偷偷往廊子那头瞟了一眼,夙玦已经跟着裴茂垣走远了,灰色的长发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的心还提着,可这会儿裴屹挡在她面前,她也不好再往那边看了。
裴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小莓坐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大个子又来缠她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