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裴屹几乎没合眼。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平台的后台页面,旁边手机贴在耳朵边上,一通接一通地打。
视频传得太快了,下架一个平台,另一个平台又冒出来,底下评论和转发已经截了图,删都删不干净。
他让人去联系平台方,又让助理去压热搜,折腾到后半夜才勉强把那些视频从明面上清下去。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里,揉着眉心,眼底全是血丝。他不敢睡。
他怕一觉醒来,外面那些人已经摸到裴家门口了。
他更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喻栀自己看到那个视频,动了走的念头。
他想到这个就坐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黑沉沉的,安安静静的,裴家的保镖在几个角落里守着,没人靠近。
他稍微松了半口气,可那半口气松下去,另外半口还堵着。
喻栀那边,一整个晚上都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小莓在旁边睡得沉,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呼吸又轻又匀。
她偏着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视频里的画面。
苏梅红着眼眶站在那面白墙前面,苏柏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句一句地说着找她的事。
还有那只猫。
苏梅把猫举起来的时候,猫在镜头里喵了一声,那双一金一碧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子酸了一下。
苏梅和苏柏还在等她。
他们找了这么久,没放弃。
而且他们说,阿婆讲她的病能治好。
治好了她就能像正常人一样了,不结巴了,不迟钝了,别人不会再叫她傻子了。
她想着这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她还得把小莓带出去,小莓想奶奶了,那天靠在她怀里说想奶奶的时候,声音软得让人心疼。
可她又想到了这栋宅子。
裴家给她吃给她住,院子里也能走动,看着是比在霍知野那儿松快多了。
可她心里清楚,她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那些女佣说是伺候她,其实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她。
裴宅的大门她靠近过两次,两次都被门口的保镖客气地拦回来了,说裴先生吩咐过,外面不安全,让她在院子里活动就好。
她出不去。
她胡思乱想着,天就亮了。
第二天早上她坐在餐桌旁边,脸色不太好,眼底下两圈青,勺子在粥碗里搅着,半天没往嘴里送。
小莓坐在旁边,嚼着一块米糕,偏过头看了她好几眼,问她:“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喻栀摇了摇头,说没事。
她刚舀起一勺粥,裴屹就推门进来了。
他大概也是一晚上没睡好,眼眶底下乌青一片,头发有些乱,衣服倒是换了件干净的,可领口扣歪了一颗。
他看见喻栀坐在那儿,脸上立马挂起笑来,走到她对面坐下,问她:“栀栀,昨晚睡得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那个笑收了收。
“你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没睡好?”
喻栀放下勺子,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挤出来了。
她说得结结巴巴的,一句话要分好几截:“裴、裴先生……我昨天、昨天和小莓看电视……看到了苏梅、苏梅姐姐和苏柏……”
她顿了一下,看着裴屹的表情。
“他们、他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找了我好久……我想、想去找他们……”
她又补了一句:“小莓也想、想她奶奶了……”
她说完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敢看他。
裴屹坐在对面,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没了,他听着她说的那些话,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想去见那两个姐弟。
她想走。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慢慢收拢了,攥成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栀栀,你听我说,外面那些男的都在找你,霍知野,南宫逾朔,祁宥铮,还有那个夙玦,你从这里出去,他们迟早找到你,你那个两个朋友,顶什么用?”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好像不把那些话说出来,他自己就先憋坏了。
“他们能保护你吗?他们有钱吗?有人手吗?能跟那些人抗衡吗?到时候你被谁带走了,他们连拦都拦不住,你知不知道?”
喻栀被他那一连串的话砸得头往后缩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插话,可找不到空隙,她看着他越来越激动的样子,后脊又开始发凉了。
小莓在旁边也察觉到了,她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喻栀身边,张开两只小短胳膊挡在她前面,仰着脸冲着裴屹喊:“你不许欺负姐姐!你声音那么大干什么!”
裴屹看着那个小丫头挡在前面,又看了看喻栀缩着肩膀、眼神里全是害怕的样子,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闭了一下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坐在那里,胸口还起伏着。
过了好几秒,他低下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多:“栀栀,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说话有点大声,吓到你了。”
他站起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
然后转身走了。
喻栀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小莓还挡在她前面,转过头来仰着脸看着她,小手拍了拍她的胳膊,说:“姐姐别怕,我保护你。”
喻栀摸了摸她的脑袋,嘴角勉强弯了一下,可她的脑子里还转着裴屹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说得对。
她从这里出去,那些男的还是会找到她。
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没有钱,没有人,连路都认不全,她怎么保护自己?她连小莓都保护不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塌了下来。
她又在想那个她想了很久的问题了。 如果她也有钱有势,像那些男的一样,他们是不是就不敢这么轻易地动她了?
如果她有那个本事,她就不用怕任何人,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别想把她关起来。
可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能坐在这里,等着裴屹回头再来,等着外面那些人找到她,等着下一个把她带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