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进忠忽然把身子往前一探,脸上透着醉意的红:
“兄弟,这两位县主跟你也有关系。”
王仲穆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放下酒碗,看着葛进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跟自己还扯上关系了?
他一个降卒出身的营指挥使,连朱温的面也只远远看过一次,哪里能跟他的女儿扯上关系?
葛进忠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这才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留后命你护送她们二位去魏州。”
王仲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开口道,“魏博不是和宣武毗邻吗?”
“从洺州到魏州,不过几日的路程。”
何况,两位县主出行的阵仗他也亲眼看了——几十名披甲精骑护着两辆檀木马车,那排场已经够大了。
这样一个车队,在宣武军的地盘上难道还会出事?
葛进忠打了个酒嗝,显然彻底上头了。
“兄弟有所不知。咱这三州之地,才拿下不到数月,上回晋军反扑青山口的事还历历在目。”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接着道,“洺州往魏州这条官道,若是叫人派了队骑兵半路截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王仲穆听到这里,心里大致明白了这个差事的来由。
但他还有一个地方没想通。罗绍威这时候还没继任魏博节度使,他爹罗弘信还在位。
朱温就算要嫁女儿,不应该嫁给罗绍威吗?怎么嫁给了罗绍威的儿子?
这辈分上似乎差着一辈。
他当然不会认为朱温是为了女儿的幸福考虑。不过这话他也没有问出口。
葛进忠又打了个酒嗝,撑着石桌的边缘,身子微微晃了晃。
葛进忠伸出手,在王仲穆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不轻。
他抬起头,那双发红的眼睛看着王仲穆,声音低沉。
“兄弟,眼下多事之秋,天下四处征战。这次去魏博,路上多留几个心眼,到了魏博的地盘上,也莫要和他们起了冲突。”
话刚说完,他的脑袋便往前一栽,额头撞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伏在石桌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王仲穆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什么“大丈夫沙场建功”,什么“就在这数月”,“兄弟好生习武”。
说到最后卡住了,王仲穆替他把那个词补上了:“封妻荫子。”
葛进忠闻言,含糊地喊了声“对,封妻荫子”,然后脑袋一歪,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王仲穆在石凳上坐了会儿,确认葛进忠完全睡着了,才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对守在那里的亲卫说道:
“你家指挥睡着了。扶他进厢房歇着,备些醒酒汤,等会儿他醒了让他喝。”
“是。”那亲卫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院子。
王仲穆看着两个亲卫小心翼翼地将葛进忠从石凳上架起来。
葛进忠的胳膊搭在两人肩上,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王仲穆摇了摇头,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临到门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本来还想感谢葛进忠,替他找了韩三刀这个教头。
那老头虽然脾气古怪,但教的刀法确实有用,可刚才聊着聊着,话题从酒扯到县主,把这事给忘了。
“算了”。
他迈步踏出门槛,走在城东的街巷上。
没多久便有微风迎面吹来,把他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
方才葛进忠那番话还在他脑子里响着。
如今的宣武,北边有沙陀贼伺机反扑,南边有杨行密虎视眈眈,中间还要分心经营与魏博的联姻。
任何一步棋走错,都可能被人趁虚而入。
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压得天下藩镇喘不过气的朱温,绝不是只会拿刀砍人的莽夫。
他没记错的话,在李天下出来之前,朱温的势力能稳稳压住整个天下。
至少这十几年,都还可以。
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门口两盏灯笼亮着,两名值守的亲卫见他远远走来,喊了声“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迈步跨进院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杨成正从柴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刚从酒坛上揭下来的封泥,衣襟上还沾着几道泥印。
他今天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后院里,带着几个亲卫搬坛子、贴封条、记账册,忙得脚不沾地。
看见王仲穆走进来,他把封泥往旁边的竹筐里一扔,快步迎上来:
“穆哥,你回来了。”
王仲穆在石凳上坐下:“酒都封好了?”
“封好了。”杨成站在他对面,从怀里掏出许谦替他抄的那份清单,一一报给王仲穆听。
“按穆哥吩咐的,分了一斤、两斤、五斤三种规格。”
“一斤的十坛,两斤的六坛,五斤的四坛,总共二十坛。”
“坛口封了新泥,穆哥你那方小印也盖上了,标签是许先生亲手写的,斤两、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把清单折好揣回怀里,抬起头,“第一批就这些。郑五说,下一批酒糟已经闷上了,过两日就能再蒸。”
王仲穆听完,点了点头:“够了,明日你再去城外找几处地方。”
杨成愣了一下,“还要找?穆哥,这一处庄子才刚收拾利索……”
“一处不够。”王仲穆开口,“这酒一旦拿出去卖,洺州城里的酒鬼能把铺子门槛踩烂。”
“就这二十坛,连王家一间酒铺都铺不满。你去找,要偏僻、隐蔽,周围没什么人家,最好跟现在那处庄子岔开方向。
“东边一处,南边一处,别都扎在一个地方。”
杨成回过神来,把封泥往竹筐里一丢,脸上露出几分兴奋。
穆哥说得这么笃定,那这买卖是真要往大了做的。
他郑重点了点头:“明白,明天一早我就带人去找。”
“不急。”王仲穆开口,“还有一件事,跟弟兄们说一声,这几日都准备准备,要出去一趟。”
杨成开口:“穆哥,是有仗要打?”
“不是打仗。”王仲穆摇了摇头,“护送。”
杨成愣了好几息,护送?他下意识开口:
“穆哥,什么人要咱整整一营的人去护送?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些?”
王仲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记着去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