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宅子里,众人陆续醒了过来。
王进打着哈欠从厢房里走出来,腰带还没系好。
赵五已经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正拿布条擦脸。夏鲁奇也是一样。
郑五在灶房里忙活着早饭,炊烟从灶房屋顶上升起,整个后院都弥漫着一股新蒸炊饼的麦香。
王仲穆从厢房里走出来,在石凳上坐下。
众人见他面色郑重,便知道有事要说,纷纷围了过来。
王仲穆环顾众人,开口,“我已得了消息,二位县主入城,留后不日将传下军令,令我负责护卫直至魏州。”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王进眼睛亮了几分,虽说不是打仗,但护送县主这种差事,听着就比窝在营里操练有意思得多。
赵五和其他人皆是面色如常。
“杨成。”王仲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穆哥,你说。”杨成开口。
“出发前我会将十几个弟兄留下,庄子那边的事交给你看着。酒不能停,若事不可为,去找葛进忠。”
杨成一一记下,郑重应道:“穆哥放心,我省得。”
王仲穆点了点头,又朝王进、赵五等人说了句“你们先去军营”。
话落,他便起身出了院门。
他今日还有一件事要办——那把打了多日的重刀,该去取了。
一大早,主街上行人还不多,铺子大多刚开。
铁匠铺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以及皮囊鼓火的呼呼声从敞开的铺里传出来,还顺带着扑出一股灼气。
王仲穆大步走进去,那胡子拉碴的掌柜正蹲在铁砧边上,手里拿根铁钎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一见是王仲穆,那张被炉火烤得通红的脸立马堆上了殷勤的笑,站起身来把铁钎往旁边一搁,两手在皮围裙上蹭了蹭。
便开口:“军爷!可算把您盼来了!刀打好了,昨儿个刚淬的火,您看看?”
他一边说,一边朝身后正拉着皮囊的学徒扬了扬下巴。
那学徒连忙跑到里间,双手捧着一把刀走出来。
王仲穆伸手接过。
刀一入手,分量便比他那把制式横刀沉了不少。
刀身比寻常横刀长出小半截,刀背厚实,刃口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冷芒。
他在手里掂了掂,随手劈砍了几式,刀锋破开空气,发出呼啸。
那掌柜的站在旁边,看得眼皮跳了好几下。
这把刀自打淬火那天起,铺子里几个抡大锤的学徒轮番上阵,没一个能单手把它使得这么轻巧的。
“军爷好力气,”他由衷地叹了句,“这把刀,算是找到正主了。”
王仲穆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刀收入鞘中。
回到军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一骑快马从城北方向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营门外的石路,在第五营军帐前猛地勒住缰绳,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踏入帐中。
只听那传令兵喝道:“左军营指挥使王仲穆听令。”
王仲穆从案后猛得站起身来,走到案前站定,抱拳听令。
“留后有令,命你率左军第五营,三日后护送二位县主至魏州。不得有误!”
“诺!”王仲穆抱拳应下。
三日后,天还没亮透,王仲穆便到了军营。
不多时,随着王仲穆令下,号角声随之响起。
各都队正扯着嗓子挨个营房喊人。
不多时,五百余名兵卒在校场上列成方阵,甲胄整齐,枪杆林立。
王仲穆站在高台上一眼扫过去。
夏鲁奇、王进、赵五、秦虎、郑守义、高怀义、张顺各自领着本部人马,队列比刚接手那会儿不知整肃了多少。
他翻身上马,一声喝令,“出发!”
五百余人开拔出营,往城外而去。
大军很快到洺州城西门外等候。
日头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越升越高,渐渐爬到了正头顶。
五百余人站在城外的官道上,甲胄被晒得发烫,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进叼在嘴里的草茎都被晒蔫了,他抬手擦了把汗,忍不住嘟囔道:“好大的排场。”
又过了一个时辰,城门口才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几十名披甲骑兵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正是那日在街头看见的精锐。
领头的那人身量壮硕,手按刀柄,目不斜视,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的黑马上,正是那日在街上怒视王仲穆的骑兵都头。
紧跟着,两辆檀木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锦缎遮顶,四角垂着流苏,好不华丽。
马车两侧又各有数名骑兵护卫,连同先行开道的几十骑,总共约莫六七十人,将两辆马车围得铁桶一般。
那队骑兵径直朝着王仲穆这五百余人的队列开来,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王仲穆抬起手,朝身后做了个分开的手势,五百余人立即往两侧散开,在官道中央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那队骑兵和两辆马车便从这条通道中径直穿了过去。
从头到尾,那骑兵都头连看都没看王仲穆一眼。
一旁的王进神色不忿。
赵五策马立在他身侧,脸色倒是如常。
他在沧州时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他偏过头,劝了句:“消消火。这种人,在哪儿都是一样的嘴脸。”
就在这时,吴钊策马上前,轻笑了一声,开口问道:“王都头可知那些是什么人?”
王进皱了皱眉,对于吴钊拉近距离的话,直接当作没听见。
吴钊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开了口:“朱帅麾下最精锐的部曲,厅子都!”
王仲穆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两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和护卫在侧的几十名精骑,眼神微微沉凝。
厅子都的名号他在沧州时就听过。
那是朱温从宣武军中挑选最骁勇的兵卒组成的精锐悍卒,直属朱温。
怪不得那领头骑兵敢在洺州城里那般跋扈。
他收回目光,一挥手,五百余人列队开拔,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