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稍亮
亮光洒在已经熄灭的篝火灰烬上。
王仲穆赤着上身靠坐在一块半人高的河石旁,他的外袍盖在怀里蜷缩着的朱琳琅身上,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
此刻,朱琳琅正侧躺在他腿上,手指在他胸口处来回画圈。
而王仲穆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正探在外袍底下,把玩着什么……
指腹偶尔蹭过顶端,便惹得朱琳琅轻轻一颤。
王仲穆低头看着朱琳琅那张娇艳面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你们此番去魏博,是做什么?”
朱琳琅的手指仍在他胸口打圈,没有抬头,慵懒地回了一句:
“我大姐嫁的是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长孙罗廷规,此番是送她回去。”
王仲穆手上动作一顿。
问出了心底一直以来的疑惑:“为何嫁的不是罗绍威?”
朱琳琅抬起头,那双还有些迷蒙的情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缓道:
“罗弘信快死了。他儿子罗绍威如今虽然只担着节度副使的名,但实际上魏博大小军务早都是他在管着了。”
“等罗弘信一咽气,罗绍威便是名正言顺的魏博节度使!”
“所以我父王才把大姐嫁给了罗绍威的长子。”
她顿了顿,“只是,那个罗廷规我见过,是个病秧子……”
两人正聊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喊,而且越来越近。
“县主——!”
“指挥——!”
“县主——!”
“穆哥——!”
那声音王仲穆再熟悉不过,是王进!
朱琳琅赶忙从他怀里坐起,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往身上套。
王仲穆也站起身来,捡起外袍披上。
可朱琳琅才迈出一步,身下便传来一阵酸软和隐痛,步子刚迈起来,就险些栽倒在碎石滩上。
王仲穆眼疾手快,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
夏鲁奇、王进、黄狗,还有三名第五营的兵卒——一共六人,正从河岸上游的方向快步走来。
朱琳琅被王仲穆搀扶着,勉强迎上前去,可她那步子怎么看都透着一丝不对劲。
六人临近时,黄狗的目光忽然落在地上的碎石之间。
一件淡青色的薄纱半埋在沙土里,只露出小半截袖口。
他的瞳孔骤缩,脚下刻意慢了半步。下一瞬,横刀出鞘。
刀锋从背后刺穿了前面一名第五营兵卒的胸膛。
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刀尖,嘴里发出一声呜咽,整个人便软塌塌地往前栽倒。
几乎是同一瞬间,夏鲁奇长枪一抖,枪尖从侧面扫翻了另外一人,随后一刺,将他钉死在了滩上。
三名第五营的兵卒只剩最后一人,他眼睁睁看着两名上官杀了袍泽,吓得转身就跑。
王进几个大步追上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那人趴在碎石上挣扎着翻过身,两只手拼命往后撑着地面往后退,嘴里连声喊着。
“都头饶了我吧,属下什么也没看见,都头饶了我吧……”
王仲穆扶着朱琳琅走到近前。
那人看见王仲穆,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碎石上,磕得皮破血流,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说着同样的话:
“指挥饶我一命,指挥……”
王仲穆没有开口,冷眼一扫。
王进横刀出鞘,刀锋闪过冷芒,那人便倒在了地上。
河滩上重新安静下来。
王仲穆转过头看向夏鲁奇几人,开口问道:“你们谁带了金创药?”
夏鲁奇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了过来。
王仲穆接过瓷瓶,走到朱琳琅身前,蹲下身子。
朱琳琅那张娇丽的脸又红了个透——这药是要用在她身上的。
夏鲁奇、王进、黄狗三人见状,纷纷背过身去。
随着药粉落在口上,起初是一阵刺痛,朱琳琅咬着下唇强忍着,手指攥紧了王仲穆的袖口。
但很快刺痛便被清凉的药性压了下去。
王仲穆替她把裙摆重新拢好,站起身来。
当一行人重新出现在永济渠渡口时,吴钊那张惨白的脸上几乎是瞬间恢复了血色,嘴里哆嗦地说道。
“指挥…万幸你没事……”
若是王仲穆两人再不出现,他这条命真要交代在这河滩上了。
朱婉宁看见朱琳琅跟在王仲穆身后,快步迎上前去,脸上的喜色掩饰不住。
两人平日里关系说不上多亲,但到底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可当她走近时,却发现四妹走路的步子有些异样。
朱婉宁的目光在朱琳琅身上停了一瞬。王仲穆自然也注意到了那目光。
朱琳琅小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撒娇的语气:
“大姐,我的腿,好疼啊,都被划伤流血了。”
朱婉宁低下头,果然看见她小腿上缠着几道布条,布条上还洇着几点血印。
她浅笑了一声,暗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便柔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等会儿回去,我把雪祛膏拿给你。”
朱琳琅撅了撅嘴,又补了一句:“大姐,会不会留疤呀。”
朱婉宁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放心,不会的。”
一行人再度上路。
两辆檀木马车一前一后,在厅子都亲卫和第五营兵卒的护卫下,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到了傍晚,队伍进入了一座小城。
这里已是魏博的地界。
夜深人静,驿馆后院的一扇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掩上。
月光从窗棂的缝里透进来,照出两道交叠在一起的身影。
低低的喘息声被厚重的门帘挡在了屋内,直到后半夜。
朱琳琅脸色潮红的依偎在王仲穆怀里,王仲穆依旧把玩着什么……
“王郎,你什么时候娶我?”朱琳琅伏在王仲穆胸口,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里透着几分慵懒、认真。
王仲穆目光停在她光滑的脊背上,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案头,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等沙场建功,我定会向朱公求娶你为妻。”王仲穆低下头,嘴唇贴着朱琳琅的耳畔。
这话他说得郑重,可心里比谁都清楚。
除非自己将来的地位高到足以让朱温侧目,否则那个把女儿当作政治筹码的枭雄,绝不可能轻易把联姻的筹码给自己。
朱琳琅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沉默,有些不满地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下。
随后,她忽然翻身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屋子另一侧的柜子前,从里头捧出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盒子打开,烛光照耀下,满盒的金叶子泛着金光,少说也有几十片,厚厚地叠了好几层。
她把盒子往王仲穆怀里一推,“那你一定要尽快。”
她跪坐在王仲穆面前,双手撑在他膝上,仰着脸看着他。
那双眼里早没了平日的骄横,尽是认真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是我攒下的嫁妆,都给你,你拿去做买卖也好,打点关系也好,总之,要快些……”
王仲穆低头看着怀里那盒金叶子,又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的姑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把盒子搁在榻边,伸手将朱琳琅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直到后半夜,驿馆的走廊里才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道魁梧的身影从房中闪出来,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