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刘管家!他让小人把那人拖进来的,是个断了双腿的,浑身是血。”
“刘管家让请了郎中,可郎中来了也没救活,人已经……已经死了!”
王珩脸色阴沉下来,没有多问,转过身,大步往书房走去。
不多时,书房外又响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两名宅子里的仆从被叫了进去,片刻之后又退了出来。
等刘翁被叫来,走进书房时,恰好与那两个仆从擦肩而过。
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整了整深色棉布袍子的袖口,迈进了门槛。
书房里灯火明亮,王珩坐在案后,脸色沉得很。
随着房门被带上,王珩沉声开口:
“刘翁,你在王家待了多少年了?”
刘翁垂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苍老:“快二十有一了。”
“二十一年啊。”王珩重复了一遍。
随后缓缓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管家,忽然开口,“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刘翁没有开口,背微微佝偻着。
王珩没给他太多沉默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磁州那边的铺子最近出了些乱子,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去。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动身吧。”
刘翁猛地抬起头,眼里透着惊慌:“大郎君,老奴……”
王珩已经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低头翻看案上的账册,没有再看他。
刘翁站在那里,话骤的顿住了。
良久,苦着声音开口,“大郎君保重身子。”
话落,他躬着腰转过身,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推门出了书房。
一步步地往自己住处走去。
恰在这时,王瑶宁闻讯赶来。
她穿过月洞门时,恰好看见刘翁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青萝低声吩咐道:“青萝,你快去拦住刘翁。”
青萝闻言,脸上透着几分不情愿,但还是快步追了上去。
王瑶宁则径直往书房走去,推门而入,便看见王珩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还没翻几页的账册,神色更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阿兄,”她走到案前开口,“刘翁是看着我们长大的,你就这样把他赶走吗?”
王珩抬起头,只这一句,他便听出了。
这事——为难王仲穆的人,甚至看人家的酒坊,自己这妹子多半是知情的。
他沉默了会儿,开口:
“宁娘,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王仲穆,从沧州降过来不过几月光景,如今便已坐上了营指挥使的位置。”
他顿了顿:“洺州先登,青山口擒将,军中最高的战功,他一个人就拿了两个。”
他站起身来,绕过案几,走到王瑶宁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昔年黄巢举兵,我琅琊王氏险些满门枯骨。如今仅剩几脉,这样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们小觑的武人还少吗?”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愤怒。
这些年他在外奔波,把每一桩生意都攥在手里,把那些可能威胁到王家的人挡在门外,就是怕旧事重演。
可没想到如今,家宅出了乱子。
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王珩的妻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方才听见了争吵声,郎君一向温和,兄妹俩更是和睦,他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便按捺不住赶了过来。
只是当他看到王珩那张带着怒色的脸,以及王瑶宁那副执拗的神情。
只道了声:“郎君。”
王珩偏过头看了妻子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王瑶宁脸上。
“还是我平日里太娇惯你了。”
话落,他心一横,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门外立刻进来两个健仆。
王珩再度开口:“带宁娘回厢房,让她好好想想。”
青萝这时候也赶回来了。
她方才追着刘翁出去,却压根就没打算把那个老家伙拉回来。
明明是双赢的局,非要给人使绊子,太可恶了。
她这会儿进来,看见王珩沉着脸下令,赶忙上前几步拽住王瑶宁的胳膊:“小娘子,先走吧,走吧。”
王瑶宁被她半拽半拉着出了书房,临出门前还看了王珩一眼。
王珩的妻子还站在书房里。
她看着王珩那张疲惫下来的脸,上前几步,“郎君,宁娘她……”
只是这讨情的话还没说出口,王珩便低沉着声音,打断道:“你也走吧。”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出了书房,顺手将门轻轻掩上。
书房内便只剩王珩一人。
他独自在案后坐了很久,才忽然开口:“来人!”
门外仆人应声而入,他接着道:
“替我拟份帖子。明日午时,请王指挥到临漳楼一聚。”
次日一大清早,天刚亮透,王仲穆便起了身。
待吃完早饭后
他拎了两坛新蒸出来的烈酒,出了院门,直往韩三刀那宅子走去。
按照之前葛进忠的说法,两人不日可能就要随大军南下。
就算不随大军南下,能早早把这套沙场刀法学到手,也好过每一次都在搏杀中拿命去琢磨。
院子里,韩三刀正躺在院子中央那把破竹椅上,脸上盖着个破斗笠,两条腿交叠着翘在石桌上。
王仲穆推门进去的动静没能把他吵醒,直到他把两坛酒搁在石桌上,那声响,才让竹椅上的韩三刀动了动。
韩三刀把斗笠掀开一条缝,见来人是王仲穆,又把斗笠盖了回去:
“原来是你小子来了。这么多天不来,我还以为你小子死了。”
王仲穆对这张臭嘴早习惯了,把酒坛在石桌上放稳,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淡淡回了句:
“老教头放心。就依某和教头的年纪来算,就算老教头的坟头长上了草,某也活得好好的。”
韩三刀一把掀开斗笠,从竹椅上坐起来:“你小子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王仲穆没再废话,伸手将其中一个酒坛的泥封拍开,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从坛口溢了出来。
他端起石桌上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倒了满满一碗,推到韩三刀面前。
韩三刀自然没客气,接过碗仰起脖子便灌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他是把这酒当成了平日里街面上卖的那种淡酒,哪里想到这一口灌下去竟像是吞了一团火。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了一声,但也只是那一下。
随即那双浑浊的老眼便亮了,然后端起碗将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
“滋啊——!”他把空碗往石桌上重重一顿,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咂了好几下嘴。
他看向王仲穆,没忍住开口道:“好小子,这上好的‘烈烧’,出手就是两大坛?!”
“是奔着某的刀法来的吧?咱可告诉你,少了那八十贯可不行。”
王仲穆笑了笑,没有急着接这个话茬,只是伸手将另一坛酒的泥封也拍开,往韩三刀面前又推了推。
然后他才开口:“老教头,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不如,某给教头连送三月的酒,每日一坛。抵了如何?”
韩三刀闻言,本想开口呛回去。
但转念一想,每日一坛?
他开了口:“两月,再加三十贯。”
“成交。”王仲穆二话不说,伸手解下腰间那个瘪了不少的布袋,将里头仅剩的那几片金叶子悉数倒在石桌上。
韩三刀伸手拈起一片金叶子,看了好几遍,又抬起眼盯着王仲穆看了好半天。
目光里透着几分审视、狐疑。
“你小子莫不是哄骗了哪家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