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王仲穆晚上回到后院,石桌上那盏油灯已经换了一轮新油。
许谦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账册,手里握着支毛笔,正低头一笔一笔地核对着这个月的收支。
王进瘫在一旁另一把椅子上,两条腿大剌剌地往前伸着,把凉茶壶搁在肚子上,不时端起来往嘴里灌一大口。
“阿兄,”见王仲穆进来,王进有气无力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哀怨。
“你说那些庄子本来就缺人手,买回来的那十几个仆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都不够用。”
“你倒好,还把秦虎手底下那帮兄弟全放出去了,我这一天下来,少说搬了好几十趟,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越说越来劲,把凉茶壶往石桌上一搁,伸出两只手。
“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握刀的手,现在改行当苦力了!”
赵五在旁边拿布条擦着脸上的汗,嘴角弯起,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虽然他自己也累得够呛,但看着王进这副模样,还是忍不住开口调侃了句:
“你那手以前握刀也不见得多利索,搬坛子倒是挺合适的。”
王进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两句,又把凉茶壶端了起来。
这事还得从王仲穆让秦虎去找那些流散在外的沧州弟兄说起。
洺州城里的沧州同乡不多,秦虎只能去远了找,可去远了找,快马来回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路上耽搁太久。
索性王仲穆就让秦虎别去了,把自己手底下二十个亲卫全放了出去。
这些亲卫本就是沧州旧部出身,各自都有相熟的同乡兄弟流散在各处,自然比秦虎一个人到处跑快得多。
只是这二十人一撒出去,庄子里便缺了人手,原本轮不到干活的王进和赵五也被迫顶了上去。
每日搬坛子、码酒坛、清点库存。
王仲穆开口劝慰了句:“再干一两天就好,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还有一两天啊!”
王进一听这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发出一声哀嚎。
夏鲁奇自然没有参与进来。
他这个都知兵马使每日还要操练第五营那帮弟兄。
此番护送县主,营里战死了好几十人,空缺的名额这两日陆续有兵卒补进来。
他还得盯着操练。
眼下他正坐在廊下,拿布条擦着他那杆长枪。
许谦把账册最后一页核完,搁下笔,拿着册子走到王仲穆面前,恭敬地递了过去。
王仲穆接过大致扫了眼——王家铺子那边要的酒,数量还在往上涨。
除了那两间酒肆,临漳楼又添了一批订单,光这一处每月的走量就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照这个势头下去,要不了几个月,他一成半的分润,一个月进账两三百贯都不是问题。
至于再多,也就不太可能了。
物以稀为贵,何况,这酒再烈,销路和目标人群也就那么些。
这等钱已是不少了。
不过,他把账册合上搁在石桌边上,靠回椅背,望着满院子瘫得东倒西歪的几个兄弟。
眼下跟着他吃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二十名亲卫加上秦虎,数个庄子里的仆从,许谦、吴季、郑五,再加上王进、赵五、夏鲁奇这几个老兄弟,林林总总小几十张嘴。
再过些日子,等那些放出去的亲卫把沧州旧部拉回来,人数还要往上翻。
他这酒坊的进账估计又要没掉大半。
没多久,天色深了。
已是宵禁,洺州城城门早关了。
城楼上的哨兵拿着长枪在垛口后,忽然听见城下官道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车轮声和马蹄声。
哨兵探出头往下望去——一支车队正从官道尽头驶来,最前面是一面高高束起的蓝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
左右护卫光是骑马的都有数十人,个个身材壮实,腰挂横刀,队列整齐,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商队的护卫。
这时,城门却已经开了。一个都头模样的军官按着腰间横刀,大摇大摆地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兵卒。
那都头见到来人,脸上堆起笑:“王郎君!这么晚还往回赶?”
为首的王珩稍稍策马向前,朝那都头开口:
“路上耽搁了些功夫,不然下午就该到了。有劳诸位行了方便,王珩谢过。”
那都头也没再废话,把手一挥,往旁边侧身让了一步,又道:
“弟兄们,给王郎君让个道!”
王珩纵马在前,领着几个贴身护卫率先穿过了城门洞。
身侧一名护卫慢了半步,擦着那都头的肩膀经过时,一只手轻轻探了下去。
那都头也不动声色地接过,一个钱袋便落进他掌心。
他掂了掂,分量不大重,也就是些碎银子,顺手揣进怀里。
等这一行人彻底进去,他开口:“关上!”
厚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那都头从怀里掏出钱袋,扯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伸手拣出一块稍大些的碎银,头也不回地朝身侧一扔。
银子在空中翻了个圈,落在一个老卒手里。
那都头开了口:“等下了值,这钱请弟兄们吃酒去!”
那老卒攥着碎银,咧嘴笑了起来:“谢都头!”
车队沿着城东的主街一路行至王家宅子门前,车夫勒住缰绳,马蹄在石板路上刨出脆响。
王珩翻身下马,将马鞭往身后护卫手里一扔,便大步跨上了自家门前的台阶。
宅子门房里的仆人听见动静,将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头来。
一看清来人是大郎君,那仆人脸上竟没露出半分喜色,反而有一丝慌张从眼底闪过。
他连忙垂下眼,躬身行礼:“大……大郎君,您回来了。”
王珩沿着廊道往里走,随口问了一句:“这几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离家这几日,府里有刘翁看着,有青萝帮着打理内院,他并不担心出什么大事。
可这句话刚落地,那仆人身子一僵,脚步都慢了下来。
王珩自然是看见了,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仆人脸上。
那仆人被他盯得害怕,才支支吾吾开口:“没……没有。”
王珩没有说话,只是那张温和的脸上早没了笑意。
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曾想竟真问出事来了。
那仆人被他看得额头沁出细汗,两只手在袖口里微微发抖。
“说!”王珩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仆从扑通一声跪了地,这才开口:“死…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