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走近,那六尺余的身高和虎背熊腰的身形往这群汉子面前一站。
便是这些从沧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卒,也不自觉挺直了腰背。
王仲穆在队列前停下,开口道:
“诸位都是我手底下弟兄带来的,一路赶来,也辛苦了。”
他顿了顿,偏过头朝廊下喝了一声,“二郎!”
王进从廊下探出身子,应了一声。
王仲穆开口:“把那些新买的布衣给弟兄们发下去,再带弟兄们去柴房洗个热水澡。”
王进二话不说,转身便进了厢房。
这些天他搬坛子搬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眼看有人过来能分担,自然是求之不得。
不多时,他便抱着一大摞崭新的布衣从厢房里出来,挨个往那二十几个汉子手里塞。
最后众人跟着王进去了柴房,里面早备好了好几个大木桶。
王仲穆在石凳上坐下,秦虎拿着那本名册走到他跟前,开口禀道:
“指挥,来的人我都标在上面了。”
王仲穆接过册子翻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上面全是画的小人!
他这才想起来,秦虎根本不识字。
合着他刚才点名,是全凭脑子硬记下来的。
秦虎见王仲穆盯着册子上那些小人看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
“指挥,我…我画得不太好看。”
王仲穆把册子合上,有些无奈,偏过头朝廊下站岗的一名亲卫吩咐道:
“去把吴季叫来。”
那亲卫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吴季快步走了过来。
吴季走到王仲穆身前站定,恭声道:“主家,您找我?”
王仲穆开口,“以后除了看管庄子,再交给你一个差事,教弟兄们认字。”
吴季一愣,脸上露出难色。
他在宅子里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当初一起买来的三人,许谦深得重用,每日经管账本数目。
郑五在灶房里掌勺,众人自然也是缺不得的。
唯独他,只能看看庄子,指挥指挥几个新来的仆从搬东西。
如今主家好不容易又给了他一桩差事,他自然是愿意多表现一番的。
可教这些军汉认字——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难度姑且不提了,他生怕吃了拳头。
王仲穆看出他的为难,补了句:
“放心,不是让你教他们多少。一些常用的、基本的,你得给他们教会。”
“若是有人敢动手,你直接来找某。”
吴季咬了咬牙,开口:“主家放心,我定竭尽全力!”
待吴季离开后,王仲穆将那名册搁在膝上,开口问道:“你直接说吧,总共来了多少个。”
秦虎回道:“指挥,眼下已经到了二十六个。还有几个弟兄没回来,估计还能有几人跟来。”
王仲穆点了点头。
不多时,柴房那边的门被推开,二十几个汉子洗完热水澡,换上了崭新的布衣,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新衣裳虽然只是寻常粗布,但干干净净,比他们身上原本那层破烂强了不知多少。
众人正嬉笑着,可当他们看见王仲穆正坐在石凳上等着他们时,嬉笑声便停了。
自觉地排成了几排,站在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站起身来,眼睛从队列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某的为人,某不会亏待弟兄们。有肉大家一起吃,有酒大家一起喝。”
“可某丑话说在前头,当兵吃粮,尤其是跟在某身后吃粮,是要死人的!”
说到这里,王仲穆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一一扫过众人。
“要是只想混口饭吃,趁早滚蛋!老子没工夫跟你计较这身衣裳、这点柴火。”
队列里一个脸上横着刀疤的汉子忽然开口,声音粗犷:
“指挥说笑了!弟兄们哪个不是从沧州逃出来的?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再者说了,哪有光吃粮不死人的道理?指挥莫要小看了咱!”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人也纷纷开口附和,声音此起彼伏,自带杀场上下来的糙悍。
王仲穆看着眼前这群沧州汉子,嘴角微微弯起。
“好!”他朗声道,“都是痛快人。往后,大家就是一个锅里搅勺吃的弟兄!”
与此同时,府门外那个穿着布衣的仆从依旧拿着那张帖子,在墙角下站着。
日头甚至已经渐渐偏西了,但那扇院门始终没有打开。
两名守在门口的亲卫身板挺得笔直,那仆从好几次想上前敲门,可每次刚迈出脚,便被其中一人的冷眼逼了回去。
他把帖子重新揣回怀里,揉了揉站得发麻的腿,终是悻悻走了。
等回了宅子,那仆从进了内院,到书房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叩了门。
“进来。”王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仆从推门而入,垂着头走到案前,双手将那张帖子呈上:
“大郎君,小的候了一天,这帖子……没送出去。”
他说完便低下头,生怕被责罚。
王珩正在翻看一卷账册,闻言只是顿住了笔,随即开口:“下去吧。”
仆从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书房,顺手将门掩上。
王珩将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良久,才站起身来,往后院走去。
他穿过月洞门,沿着廊下走了几步,在王瑶宁的厢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青萝。
她见来人是王珩,连忙敛衽行礼,侧身让到一旁。
王珩跨进厢房,便看见王瑶宁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
王珩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妹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道刘翁对宁娘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从小就带她识字看账的老管家,在宁娘心里是半个长辈。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把刘翁留在府里。
他主意太大了,王家容不下主意这么大的。
“宁娘,”他开口,语气缓了不少,“还在生阿兄的气?”
王瑶宁没有回话,依旧背对着他。
王珩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罕见的疲惫:
“宁娘,当今世道如此,容不得阿兄不谨慎。”
“你可明白阿兄的苦心。”
王瑶宁终于转过身来,那双清冷的眼里还透着几分执拗,直视着王珩:
“阿兄莫要诓我。我也并非不晓事的——远的不说,单说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王抟,便是我琅琊一氏。”
“莫说天下还有众多节度使自认琅琊王氏,阿兄又何必怕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
王珩听到“自认”两个字,脸色骤得一变:
“住口!”
王瑶宁被这一声厉喝吓得一颤。
自小到大,阿兄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从未这样。
王珩看着她那副被吓到的样子,终究还是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意:
“当今天下,便是平章事又能如何?十万神策军尽覆,天子尚且自身难保,你指望一个平章事能护住王家?”
他没有给王瑶宁回话的机会,继续开口,声音越来越沉,一口气把这些年压在心头的恐惧、愤怒吐了出来:
“那些节度使,哪个不是看中了我琅琊王氏的郡望,自行攀认?!”
“如今我们这一脉手握巨富,在那些节度使眼里,与三岁儿童持金过市何异?哪一个不想除之而后快?”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感谢厚爱!加更一章!
另外,作者是一天三更的,三章都是在下午陆续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