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瑶宁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从未在她面前失态过的阿兄,那双清冷的眼里浮起了一层水光。
“刘翁的事,你不要再想了。”王珩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这几日你待在府里,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他走到门口时顿了下,没有回头,声音却忽然轻了几分,透着疲惫:
“宁娘,阿兄……”
终究是话未说尽,王珩便伸手推开门,出了厢房。
屋内只剩下王瑶宁一人还呆呆地坐在床沿上。
青萝刚才为王珩开门后,便自觉退了出去。
如今,王珩走了,便从门边悄悄走进来,蹲在王瑶宁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的脸,轻声开口:
“小娘子……大郎君也是一番苦心。”
“再说了,那刘翁只是去了磁州,小娘子想见还是见得着的。”
眼看王瑶宁还是不开口,青萝忽然伸出手,两根食指轻轻抵在王瑶宁的嘴角两侧,往上一推。
王瑶宁那张清冷的脸被她硬生生推出一抹笑来。
“小娘子要是哭了,可就不美了。”
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终于弯了弯,伸手拍开青萝的手,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
恰在这时,门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
“小娘子,大郎君让青娘子去书房一趟。”
青萝闻言一愣,她与王珩之间,中间隔着王瑶宁。
平日里大郎君有事吩咐,多半是让丫鬟来传话交代差事,极少将她单独叫去书房。
她下意识看了王瑶宁一眼,心里飞快地转了转——莫不是为了刘翁的事?还是为了王家铺子与那王指挥的买卖?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仰着脸看了看王瑶宁的面色,轻声说了句:
“小娘子,那我先过去了。莫要哭了,我去去就回。”
王瑶宁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淡:
“你去吧。”
青萝这才站起身来,转身出了厢房。
两人沿着廊下往书房方向走去。
不一会儿,丫鬟在门前站定,朝里头禀了句:
“大郎君,青娘子来了。”
门内传来王珩的声音,“进来”,丫鬟闻言侧身让到一旁。
青萝这才推门进去,随后反手又将门掩上。
王珩正坐在案后,见她进来,开门见山道:
“听说,这酒的买卖是你与那王指挥牵起来的。”
青萝敛衽行礼,应了声“是”。
王珩没有再多问别的,道了句“接着”。
随后伸手解下腰间布袋,往她身前一抛。
青萝下意识伸手去接,布袋落进掌心,那分量压得她手腕往下一沉。
她看了眼那鼓囊囊的布袋,连忙捧着往前递了回去:
“大郎君,这使不得。”
王珩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抬手往下压了压:“拿着吧。”
青萝这才将布袋收下。
王珩敛了脸上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郑重了几分: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帮我邀那王仲穆见上一面。”
青萝迎着王珩的目光,开口道:“大郎君,恐怕没那么容易。”
“刘翁做得太过了,若不是……”
只是说到这儿,青萝便停下了。
王珩没有反驳,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青萝便又补了一句,话说得直白了几分:
“大郎君若是真心想赔罪,总得拿出些让人看得见的诚意。空口白话,奴婢可办不到。”
王珩闻言,脸上重新浮出浅笑:“城西那两家铺子,便是诚意。”
青萝盘算起来——城西那两家铺子虽说地段不算顶好,但店面不小,一月进账少说也有几十贯。
大郎君这一出手便是两只能下金蛋的母鸡,诚意确实够了。
她这才开口,利落应了:“那奴婢便去一试。”
王珩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青萝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迈步跨了出去,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
门刚关上,王珩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个干净。
他确实不怕一个营指挥使。王仲穆再猛、再能打,说到底如今也不过是个管着五百人的指挥使。
往后战场上刀剑无眼,随便什么流矢、滚石,都能让这个先登猛士变成枯骨。
但此人先为葛从周亲卫都头,又与葛进忠私交甚笃。
再联想到之前,宁娘被解围,自己出面“教训”陈彦之,再到如今这酒。
这些事情的后面似乎都有葛家的影子。
想到这儿,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次日一早,王仲穆便醒了,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先开启晨练。
反而在厢房内坐定,铺开纸笔,开始着手草拟一份递往留后府的文书。
夏鲁奇这个都知兵马使的“暂摄”已经顶了好一阵子,早将第五营上下磨合好了,这“暂摄”两个字也该拿掉了。
他写完最后一行,将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文书吹了吹墨,折好揣进怀中,起身出了门。
他打算先去留后府,把这文书先递上去。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刚拐过拐角,迎面便撞上一人。
他身材魁梧,走得又快,这一下撞得那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王仲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穿着白色衫子的娘子,正坐在地上揉着额头。
不是青萝又是谁。
她今日换了身白色衣裳,发间簪了支素银小钗,手里还拎着食盒,被这一撞,差点从她手里飞出去。
青萝揉着额头,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个高出她整整一个头的魁梧汉子,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迅速蓄起了一层水雾。
“指挥撞疼我了。”
王仲穆闻言,只低头看了她一眼,脚下步子不停。
他现在对琅琊王氏没有一点好感。
要不是现在还弄不过,他早领着人打上门去了。
青萝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站起身拎着食盒小跑几步追了上来,跟在他身侧往前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王仲穆没有接话。
她又说了几句,王仲穆还是不理。
她忽然住了口,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紧赶几步绕到王仲穆身前,张开双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仲穆这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小娘子,眉头终是皱起。
“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