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仲穆便去了军营。他是每隔几日过来一次,处理军务。
只是他进营帐还没多久,案几上那几份积压的军务册子看了不过几本,便听见营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着营帐外值守的亲卫掀帘进来,抱拳禀道:“指挥,留后府来人了。”
这么快?王仲穆心中暗惊,随后搁下笔,站起身来。
一骑快马在帐前猛地勒住缰绳,马上是个留后府的传令兵,翻身下马,快步踏入帐中,双手呈上一封文书,开口道:
“王指挥,留后府的任命文书。”
王仲穆接过拆开,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正是夏鲁奇正式任都知兵马使的任命文书,留后府的官印盖得鲜红。
他把文书重新折好,那传令兵告退。
王仲穆偏过头朝帐外吩咐了句:“传令下去,都头以上全部到帐中议事。”
传令兵应声而去。
不多时,夏鲁奇,都头王进、赵五、高怀义、张顺、郑守义五人。
副兵使吴钊、文书胡易、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等人便鱼贯而入,在帐中列成两排。
王仲穆将那份文书往案上一搁,开口便道:
“诸位皆知,夏兵使暂摄都知兵马使已有数月。”
“操练、军法、巡防,皆有章法,留后府核其战功,批任夏鲁奇正式升任营都知兵马使!”
话音落下,夏鲁奇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模样。
帐中众人皆是抱拳道贺。
高怀义更是粗声喊了句:“夏兵使实至名归!”
吴钊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跟着众人一道抱拳行礼。
只是那笑意里有几分复杂,只有他才明白。
众人散去之后,王仲穆再度开口:“秦虎。”
“每日派个亲卫送一坛新蒸的酒去韩三刀那儿。”
“某答应了那老头送上两月,地址是城东留后府后院外那条巷子尽头的小院,到了就能看见。”
“是。”秦虎记下,抱拳应了声,转身出去安排。
交代完这些,王仲穆还花了一个时辰处理完军务。
这才整了整衣甲,大步出了营门,往临漳楼走去。
毕竟这会儿也快晌午了。
临漳楼二楼雅间里,王珩早到了。
一袭月白锦袍,腰束银带,坐在窗前,倒是一副好皮囊好卖相。
青萝在他身侧,穿了件淡青衫子。
见王仲穆掀帘进来,她眨了眨眼。
王珩闻声站起身来,拱手一礼:“王指挥肯赏光,王珩感激不尽。”
“先前刘翁擅作主张,刁难指挥手下的人,又派人窥探指挥的庄子——这些事都是王珩管教不严,今日特备薄酒,向指挥赔罪。”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放得也低。
这倒是远远出乎了王仲穆的预料。
他落了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郎君客气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酒过三巡,王珩将酒杯搁在案上,抬起眼看着王仲穆,开口时语气透着好奇:
“听说那酒被指挥命为‘烈烧’,如今卖的红火得很。某一直好奇,这酒到底是怎么酿出来的?”
王仲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回道:
“大郎君过誉了。不过是家传的土法子,多蒸几遍,去了杂质,酒自然就烈了。没什么稀奇的。”
“多蒸几遍?”王珩眉头微微挑起。
“这‘多蒸几遍’听起来简单,可街面上那些酒坊也不是没试过蒸酒,怎么就没人蒸出指挥这个味道来?”
王仲穆放下酒杯,看了王珩一眼,心中暗道还挺能忍。
随后道了句:“火候。”
王珩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盏,言语间透着几分感慨:
“指挥不光仗打得好,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这酒坊从无到有,不过两月功夫,又在洺州城里站稳脚跟,实在厉害。”
他放下酒杯,语气愈发感慨,“说起来,指挥如今管着第五营五百来号弟兄,平日里操练、巡防、军法样样都要操心,想必也不轻松吧?”
王仲穆笑了笑,神色依旧:
“大郎君过奖了。带兵有带兵的法子,营里有都知兵马使管操练,副兵马使管后勤,文书管账目,各司其职便是。”
“要说辛苦,某可谈不上。”
“那便好。”王珩点了点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张温雅的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来。
“不瞒指挥,某平日打理着一个商队、几间铺子、几十号伙计,便已经焦头烂额了。”
“说起来也不怕指挥笑话,王某有时候真觉得,这商队比战场上的敌军还难对付。”
话落,他端起酒杯朝王仲穆举了举。
“指挥一人管着五百来号人马,还能抽出空来办酒坊、甚至亲自上阵跟亲卫对练——这份精力,某实在佩服得很。”
王仲穆端起酒杯回敬了一盏,语气依旧平淡:
“大郎君说笑了。商队有商队的难处,军营有军营的法子。说到底都是管人罢了。”
王珩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随后像是不经意问了句:
“先前底下人说有人在铺子里闹事,还是葛指挥解的围?”
王仲穆放下酒杯,暗道:“来了。”
抬眼便迎上王珩的目光:“这事葛兄也是占了分润的。”
王珩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换了个话题:“听闻当初剿匪时,王指挥在太行山中与溃兵交手,也是与葛兄一道?”
王仲穆微微点头。
王珩将茶盏搁在案上,脸上重新浮出淡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他已经猜出是葛家刻意栽培此人。
他将话头一转:“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告知指挥。”
“府里刘翁年事已高,那些杂事往后便交给青萝打理。指挥若有什么事需要与王家商量,找她便是。”
他话音刚落,站在身后的青萝便上前一步,朝王仲穆敛衽一礼,正色道:
“往后还请指挥多多关照。”
可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间,那双眼睛却飞快地朝王仲穆眨了眨。
王仲穆脸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酒足饭饱后,便起身告辞。
王珩亲自送到楼梯口,又偏过头朝青萝吩咐了句:“青萝,送送王指挥。”
青萝应了一声,跟在王仲穆身后下了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木质楼梯上。
走出临漳楼大门时,青萝在他身后说了句:“指挥慢走。”
王仲穆脚步不停,只抬手往身后随意挥了挥。
青萝站在临漳楼门前的石阶上,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口的人流中,这才转身上楼。
她回到雅间时,王珩已经重新在窗前坐下了,手里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
只是目光落在窗外,脸上那抹淡笑也早褪了个干净。
“大郎君。”青萝在他身后站定,透着恭敬。
王珩没有回头,把茶盏搁在案上:“我拿你当妹子,不用事事客气。这王指挥是个不错的,你若有意思。”
“往后多去他那边走动,把握好分寸便是。”
青萝垂下眼,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