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漳楼出来,之后一连十余日
王仲穆每日照常起居,隔两三日去一趟军营巡视,其余时间不是在韩三刀那院子里练刀,便是在自家后院里跟手下亲卫对练。
刀谱上那几十式被他翻来覆去地练了不下百遍。
那把新打的重刀也送到了,铁匠铺掌柜亲自送到宅子门口,点头哈腰地说这把刀用的是上回同一批百炼钢。
王仲穆接过刀试了试分量,和沉在永济渠那把一样趁手,满意地点了点头,让许谦把尾款结了。
这天上午,他照例坐在营帐里批改军务册子。
他正翻着一份有关粮草的册子,忽然听见营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不多时,一名传令兵掀帘进来,抱拳道:
“王指挥,军指挥使召见,请您即刻去左军大帐议事。”
王仲穆搁下笔,站起身来。
军指挥使召见——他调任左军第五营指挥使也有些时日了,还真就没见过这位顶头上司。
一来如今没有战事,各营事务都是各营指挥使自己管,军指挥使很少插手。
二来军指挥使平日里坐镇左军,没有大事也不会把几个营指挥使叫去开会。
今日忽然召见,怕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要传达。
他整了整衣甲,策马出了军营,直往左军大帐方向而去。
左军大帐比他那个营帐大了不少,帐门口立着两名按刀亲卫,见他过来便掀开了帐帘。
王仲穆跨进帐中,目光迅速扫了一圈——帐内出乎意料地空,上首坐着军指挥使陈贺武,下手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人。
也都是老熟人了!
一个是军都知兵马使刘纪,就是当初在青山口剿匪时抢了他和夏鲁奇贼首军功的那个老家伙;另一个是军都虞侯陈继,陈彦之他爹。
军指挥使陈贺武的样貌倒是有些出乎王仲穆的意料。
这位管着两千多人的军指挥使,身形偏瘦,肤色黝黑,看着实在不大像个将领。
王仲穆是第一个到的营指挥使,当即抱拳行礼,声音沉稳:
“第五营指挥王仲穆,见过陈指挥、刘兵使、陈虞侯。”
陈贺武微微点头,“入列吧。”
王仲穆走到左侧站定,眼角余光却发现陈继正盯着他看。
王仲穆面色如常,侧过头去迎上他的目光。
陈继这才收回眼神,只是脸上显得阴沉得很。
王仲穆心下有了猜测,他儿子陈彦之的事,恐怕是怀疑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怀疑又能如何?
王仲穆心底冷笑了声,派去邢州给陈彦之套麻袋的两个亲卫做的干净,没留下把柄。
陈继再怎么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干瞪眼。
他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站在原地。
不多时,另外四名营指挥使也陆续到了。
众人依次入列,帐中便站了八个人——军指挥使陈贺武、军都知兵马使刘纪、军都虞侯陈继,以及包括王仲穆在内的五个营指挥使。
陈贺武见人已到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便道:
“留后有军务,命我等训练新军。此次予左军三个营的编制,武器粮秣皆由留后府提供,新兵不日便到。”
话落,他顿了顿,眼睛一一扫过帐下诸将,忽然连点了三个名字:
“齐绉!陈泓练!王仲穆!”
王仲穆微微一愣,随即与另外两名被点到名字的营指挥使一同向前迈了一步。
“属下在!”三人齐声道。
众人皆知训练新军,是个肥差。
武器粮秣由留后府提供,经手的人光是粮草损耗、军械坏损,这些明面上说得过去的账目,便能截下不少油水。
更何况,新兵练好了是自己的本事,能在留后面前露脸,练不好也能推到新兵素质差的头上。
按理说这种好事应该是紧着那几个跟军指挥使相熟的老营头先来……
这会儿,王仲穆甚至能感觉到身侧另外两名没被点到名字的营指挥使投过来的目光,满是不忿。
“命你三人一人训练一营,可有异议?”陈贺武的目光在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三人齐声应道:“愿为留后分忧!为指挥效命!”
陈贺武点了点头,又交代了几句训练期限和新兵的接收事宜,便挥手示意众人散了。
众人依次退出大帐。
王仲穆走出帐门时,注意到陈继的目光又在自己的背影上停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刘纪从他身侧经过时,两人更是谁也没有看谁一眼。
帐帘在众人身后落下,帐内便只剩了陈贺武和陈泓练两人。
陈泓练站在原地,看着帐帘完全落了,才转过身来,朝主位上那个肤色黝黑的军指挥使开了口。
“父亲。”
陈贺武眉头猛地一皱,眼里闪过不耐:“说了多少次了?军中称军职!”
“怎的如此冒失?!”
陈泓练被这一声训得缩了缩脖子,连忙改口:“是,指挥。”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把压在心底的疑问倒了出来:
“儿子不明白,那姓王的才来左军多久?论资历,论人情,怎么也轮不到他来练这营新兵。若是把这一营的额度给其他两位。”
“那好处……”
陈贺武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一凝,缓缓开口:
“一来,此人立了先登斩将之功。”
“训练新军,留后那边也要看个榜样,若是连先登的猛士都得不到重用,往后谁还肯拼命?”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压低了几分:“二来,此人据说与留后关系不浅。葛家的府门,他去得比咱们都勤。”
陈泓练闻言,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却被陈贺武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三营新兵,咱们能捏在手里的有齐绉和你,两营够了。”
“至于那个王仲穆,让他练去。练好了,是咱们左军的兵;练不好,丢的是他自己的脸。”
“至于别的,眼光放长远些,区区一营新兵的粮草损耗才几个钱,当真缺这点银子?”
陈泓练连声开口,“父亲……哦不,指挥英明,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