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也不出葛进忠所料。
三日后,王仲穆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操练,夏鲁奇握着长枪站在队列前方,示范着刺杀动作。
王进和高怀义各领一队,在两侧高喝着队形。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营门方向骤然响起。
王仲穆抬起头,便看见十余骑人马正穿过营门,径直往校场这边策马而来。
为首那人深青色文官袍服,腰系银带,身形清瘦,颧骨高耸,身后跟着几名军吏打扮的文吏和十余名披甲汉子。
策马至校场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王仲穆面前,拱了拱手:
“王指挥。”
正是那日替他将护送文书呈进的留后府判官。
“判官辛苦。”王仲穆抱拳回了一礼。
那判官从身后军吏手中接过一卷文书,展开来,朗声道:
“留后有令,新兵营编制已定。此番新兵营所有兵卒的所需粮草账目、军械清单,一应由留后府交接,不得有误。”
他念完之后将文书合上。
王仲穆偏过头朝秦虎道:“去把许谦叫来,把他这些日子记下的册子一并带来。”
秦虎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许谦快步赶到。
许谦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册子,封皮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和条目,全是这两个月来新兵营每日粮草支用、军械损耗的底账。
王仲穆接过那摞册子,往那判官面前一推:
“判官要的东西,全在这了。”
那判官点了点头,示意身后几名军吏上前翻看。
几名军吏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几页,目光草草掠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又翻了几页,便互相对了个眼色。
看得根本不仔细。
该扣的扣了,该抹的抹了,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新兵营这几月的粮草和军械,从上头拨下来的数跟底下实际到手的数,从来对不上。
克扣出来的那一部分,各层经手的人都分了一杯羹,就连他们这些文吏也拿了好处。
那判官自己更是收了一份不薄的,腰间的银带就是其中一桩进项换来的部分。
只是他对王仲穆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这小子太贪了,一分都没孝敬上来。
可偏偏这人跟葛进忠走得近,葛家郎君的面子,他又不敢不给。
他清了清嗓子,朝那几名军吏摆了摆手:“差不多了,核对无误,收起来吧。”
几名军吏连忙把册子拢到一处,也没再细翻,便塞进随身的文书箱里。
那判官又看了王仲穆一眼,语气意味深长得很:
“王指挥办事果然细致入微,不露分毫,下官佩服。”
听着客气,但王仲穆听得出来,话里那点意思——嫌他不懂事。
可那判官终究没敢多说,转身领着军吏上马离去。
马蹄声渐远,王仲穆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营门外。
王进凑过来,骂了句:“这帮人翻册子跟翻闲书似的,这数能对上?”
“他们本来就不是来对数的。”王仲穆收回目光,语气淡淡,“该拿的早拿完了,走个过场罢了。”
王进还想多说,被王仲穆肘了一下。
这些军吏是走了,那些跟来的军汉还没走呢。
只见一名方脸阔额的汉子,领着身后兵卒,走上前来,朝王仲穆拱了拱手:
“王指挥辛苦,这两个月多亏第五营的弟兄们费心操练,孙某在此谢过。”
王仲穆回了一礼:“孙指挥客气了。”
话落,那孙指挥便领着自己的心腹往营房方向走去,挨个认门、点兵。
王仲穆看着那些自己亲手练了两个月的兵卒排着队被领走。
神色思索,他倒是不在乎原本能“贪”下来的那笔钱。
他在乎的是,这些个兵卒能不能记着这份恩情。这种东西,说不定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王进站在他身侧,嘴里叼着根草茎,看着那些新兵鱼贯而出,把草茎往地上一吐:
“阿兄,咱这俩月白忙活了。这帮崽子刚练出点人样来,转头就成别人手里的兵了。”
王仲穆收回思绪,闻言开口,“走吧!”
话落,王进和高怀义也各自领着麾下老卒一并回了第五营。
很快,第五营旁边那座营房就彻底空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王仲穆便到了军营。
他刚在营帐里坐下,正翻看着昨日新送来的一批粮草调拨文书,帐帘忽然被人猛地掀开。
秦虎大步走进来,脸上透着几分急切,抱拳便道:
“指挥!传令兵刚过去——留后府急令,全军即刻开拔,往青山口方向!”
王仲穆手上动作一顿。
全军即刻开拔,新军昨天才交接,今天就要出发?
按理说,至少得有几日缓冲,总不能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吧?
恐怕出了变故,他一边想一边出了营帐。
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马,沉声下令:“传令各都即刻集合,营门外列队!”
话音刚落,号角声在第五营营地上空响起。
兵卒们从营房里鱼贯而出,有人还在往身上套甲胄,队正们扯着嗓门挨个点名,整个营房乱中有序。
王仲穆骑在马上,看着这五百余人的队列渐渐成形。
夏鲁奇与他一道位于最前,王进和赵五各领一都在两侧压阵,高怀义、张顺、郑守义的队伍也在各自的营区里迅速集结。
不过片刻功夫,第五营列队完毕,随着他拔转马头,沉喝一声:“出发!”
五百余人便往城北方向而去。
城北大门早已大开,各路人马从几座营门里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急速推进。
只见斥候前出,王仲穆策马走在第五营的最前面,重刀挂在腰间,秦虎带着二十多名亲卫在侧。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两侧的地势开始有了变化。
南边的平原渐渐退去,北边太行山的山影越来越近,山势陡峭,岩石嶙峋。
而这时阵型忽然换了,整体行军速度突然下降,随后停下。
只见两侧传令兵纷纷踏马穿梭前后,高喝“着甲!”
众人纷纷披挂甲胄,待再次行军之时,骑兵已位于两翼,大有前出之势。
王仲穆抬头,望向西北方向。
官道尽头,太行山的山影在天边起伏,灰蒙蒙的天际线下,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涌出来。
密密麻麻的骑兵阵列,旗帜翻卷,刀光在马背上闪成一片。
沙陀骑兵,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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