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军扛不住了。
葛从周在坡上看得清楚——左翼那个营的缺口已经越撕越大,晋军骑兵和步卒正顺着那道口子源源不断地往里灌。
如果再不动中军,整个前军就会被冲散,溃势一成,他留在两翼的骑兵就算从侧面包过来也于事无补了。
他当即沉声喝令道:“中军压上!堵住缺口!传令葛进忠,带老卒压上!”
传令兵策马,手中令旗不断挥动:“中军压上!”
随后他又朝葛进忠这边挥动旗帜。
葛进忠早在中军一侧等得不耐烦了。
他身边列着千余人,都是四军各营里抽出来的精锐老卒——葛从周提前留了这一手,知道前军扛不住之后必须有人顶上去,而新兵顶不了这个活。
老卒们甲胄齐全、刀已出鞘,个个都绷紧了弦。
听到传令兵挥旗,葛进忠拔刀出鞘,朝前一指:“随某冲!!”
老卒们应声而动,队列从静止到小跑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葛进忠一马当先冲在最前,身后两百多骑兵紧跟其后,再后面跟着的是步行的老卒。
他们目标很明确——堵住左翼那道越撕越大的缺口。
王仲穆就在葛进忠身后不远处。
他听到“中军压上”的命令时,已经回头朝第五营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第五营!随某冲——!”说完便一夹马腹,率着秦虎和二十多名亲卫策马冲了出去。
王进和赵五的步卒随后跟进,夏鲁奇提着长枪策马在他另一侧。
他们冲进前军时,战场已经彻底乱了。
晋军步卒和宣武兵卒交错绞杀在一起,刀砍枪刺,四面都是喊杀声。
王仲穆的战马踩着满地的血泥往前冲,重刀斜垂在侧,目光凌厉的扫过前方。
只见左侧约四十步处,一小队沙陀骑兵正在追杀十几名宣武步卒。
王仲穆一拨马头,朝着那队骑兵直冲过去。
秦虎和亲卫们紧跟在侧。
他们加在一起不过二十余骑,而对面那队沙陀骑兵发现有人杀过来之后立刻调转马头迎战,人数足有四五十骑,为首的是一名骑兵都头。
双方拔马对冲不过眨眼之间的事情。
头一个沙陀骑兵更是直冲王仲穆而来,马槊平端直刺。
王仲穆重刀从斜下方撩上去,刀背磕在马槊枪杆上,震得那骑兵虎口一松,马槊脱手。
王仲穆的重刀没有停,顺着枪杆滑下去,刀刃劈在对方肩窝里,那人惨叫一声坠马。
几乎同一瞬间,第二个沙陀骑兵从右侧杀了上来,横刀借着马势斜斩向王仲穆的腰侧。
王仲穆重刀往下一沉,刀身竖起来挡住那斩来的一刀,“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
那人一刀未成,正要收刀再劈,王仲穆重刀直接横扫出去,刀刃划过,劈在那人的脖颈上。
力道太大,以至于刀刃切过皮肉和骨头时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阻力,一颗戴着头盔的人头直接飞了出去。
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僵了一息,然后歪倒坠落,战马受惊嘶鸣着跑开。
这快得骇人的两刀让剩下的沙陀骑兵愣了一瞬。
但沙陀人终究是沙陀人,红眼的汉子愣完了就是发狠。
第三个沙陀骑兵横刀高举,嗷了一嗓子自王仲穆身侧杀来。
王仲穆正要抬刀架挡,一支箭矢携着劲风袭来,直取他的面门。
他猛地侧身偏头,箭矢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刮起一道血痕,堪堪躲过。
就在他侧身躲箭的一瞬,那持刀的沙陀骑兵已经逼到近前,横刀狠狠劈向他的脖颈。
王仲穆双手一架,重刀横在脖前,“当”的一声脆响,两刀相撞。
那人见一刀不中,双臂下压,咬死了劲,想把王仲穆的刀压下去。
可他哪里比得过王仲穆的劲。王仲穆猛一使劲,那股下压的力道便被硬生生顶了回去。
两人僵持不过两瞬,王仲穆猛地发力,重刀压着那沙陀骑兵的横刀,朝他的颈间逼去。
那沙陀骑兵瞳孔骤缩,想要撤刀,却已来不及了,那刀口已抵上他自己的脖颈。
只听“噗”地一声闷响,利刃入肉,横刀深深没入那沙陀骑兵的脖颈,鲜血混着“嗬嗬”声涌出。
王仲穆紧接着又是一刀,斜劈落下,将那沙陀骑兵整个身子从马背砍翻出去。
随后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二十几步外,一个沙陀骑兵正跨在马上,手里还握着弓,满脸愕然地望着他。
显然没料到这一箭,竟被躲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拔马想跑,但余光瞥见一侧的骑兵都头正瞪着他。
射箭的骑兵咬了咬牙,发了一声厉喝给自己壮胆,举着横刀纵马冲了过来。
王仲穆连重刀都没抬。
他等着那人冲到马头交错的瞬间,刀横着削出去,就那么随手一刀,刀锋划过那人的喉咙,血溅了王仲穆一脸。
那骑兵都头就在这时动了。
他显然是个老手,前面三个人轮番冲杀,他一直在旁边压着马步观察王仲穆的出刀路数,并且不断策马靠近。
此刻瞅准了王仲穆一刀斩出后刀势还没收回来,双腿一夹马腹猛然杀到,横刀借着整个身体的重量和马匹的冲势狠狠劈落。
王仲穆的重刀瞬间收回,两刀交击,火花从碰撞处迸出来。
那都头只觉得手腕发麻。
从王仲穆拔马冲阵到与这骑兵都头对战,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但在这半盏茶里,整个战场的局势已经急剧变化。
两军已经彻底交织在一起了。晋军的后军也在此时全部压了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进阵中。
虽然葛进忠带着老卒死死堵住了左翼的缺口。
但从整体上看,晋军的人数优势正在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几乎是两名对上一名宣武军卒。
一侧,秦虎和亲卫们也被这伙沙陀骑兵拖住。
突然,号角声骤响。
“呜呜——!”
王仲穆猛地抬头,只见宣武军骑兵从左右两翼杀出。
那些骑兵一直压在两翼后方没动,等的就是这一刻——晋军全部涌进宣武中军、前锋被宣武老卒死死缠住。
马蹄踏地的轰隆声从左右两个方向传来,声势浩大,似两道铁流般直插晋军阵列侧翼。
晋军正在全力向前推进,注意力全在前面那被他们压得即将崩溃的宣武军上,对两翼根本没有防备。
骑兵从侧面撞进来时,他们连转身都来不及——最外侧的步卒被马身撞飞,队列从侧翼被撕开了两道口子。
宣武军骑兵没有停下来缠斗,沿着被撕开的口子直往里穿插,直插晋军阵列的中段。
晋军陷入混乱。
当然,正在和宣武兵卒缠斗的这部分晋卒是根本没能察觉到的。
王仲穆看去也不过一两瞬功夫——就这一晃神的间隙,那骑兵都头已抓住了机会。
他手中横刀猛地收回,转瞬间再度劈下,刀锋携着破风声直取王仲穆颈侧。
可王仲穆不过微微侧头。手下重刀从下方斜撩而起,刀背磕在对方刀身上,“铛”的一响。
那都头虎口一痛,只觉得被崩裂开了。
下一瞬王仲穆重刀滑落。
那骑兵都头只见眼前寒芒一闪,脖子处传来一阵冰凉,随即是剧痛——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视线天旋地转,身子从马背上歪下去。
王仲穆收回重刀,一抖刀尖上的血珠。
目光越过尸体,望向侧翼方向——那里,宣武军的骑兵已从两翼杀出,凿进了晋军中段。
王仲穆见状,猛地厉声喝道:“弟兄们!沙陀贼已被围住了!随某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