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秦虎已经率先挥刀高喝:“杀晋狗啊!”
“杀——!”第五营兵卒纷纷应声,吼声从阵中各处响起。
那些正在和晋军缠斗的宣武左军老卒听到传来的喊声,红了眼,刀愈发凶狠起来。
原本僵持的战线忽然间冒出一股又一股反冲的势头,晋军前锋被压得连连后退。
稍有机灵的晋军兵卒已经察觉到不对,侧头望了一眼身后,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四面八方全是他娘的宣武军旗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应该在自己后方的队伍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从左右两侧合拢过来,旗面上绣着大大的“葛”字。
自家的后方阵列呢?那些本该挡住侧翼的同袍呢?
全没了?!
恐慌迅速在队列里蔓延,有人开始喊:“被围了——被围了——!”
赵五趁势补了一刀。
他一把抢过身边亲卫手里的旗子,高高举起,扯着嗓子喊:
“沙陀贼首已死!晋军败了!”
王仲穆闻言眼睛一亮,喝道:“都跟着喊!”
紧跟着第五营的兵卒,从阵列各处一起吼了起来。
“沙陀贼首已死!晋军败了!”
“晋军败了!弟兄们杀!”
紧接着左军的老卒们也跟着吼成一片。
“贼首已死——!”
“沙陀贼完了——!”
吼声在战场上不断响起,传到了葛进忠耳里。
他刚一刀砍翻面前的晋军都头,鲜血溅了满脸,偏头听了一瞬,随即拔刀朝着晋军方向一指,跟着暴喝:
“晋将已死!晋军败了!”
他自己身边的亲卫紧跟着吼起来,声音再往外扩,传到更远处的宣武军阵列里。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这阵吼声,晋军的阵脚在吼声中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原本还在奋力厮杀的步卒忽然发现,自己四周全是宣武军旗,周遭还不断传来:
“败了”,“死了”,“被围了”的喊声。
有晋军都头和校尉红了眼,拔刀拼命喊着,“稳住!都不准退!这是宣武狗的阴谋!”
可他们的声音刚冒了头,便有宣武军的弩手从混乱中瞄准了他们。
弩弦声响,那喊话的校尉应声栽倒,剩下的人哪还敢再冒头?
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宣武军旗从四面八方压来,刀光闪成一片。
而自己这边号令却越来越乱,指挥的将官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晋军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先是几个兵卒往后跑,紧跟着便是成片的人跟着跑。
有人跑时还带着满脸的血和茫然——他们明明兵力占优,明明刚才还在往前推,怎么忽然之间就成了被围的一方?
没人来得及想清这个问题,所有人脑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晋军彻底溃了。
这些晋军骑兵拨转马头想突围,但宣武军的骑兵从两侧缠上来,将他们分割成几块。
平原上到处都是丢盔弃甲奔跑的人影,惨叫声、马蹄声响成一片。
李嗣昭的大纛在坡上晃动了几下,最终向后倒去。
那是突围的命令——他带着中军的精锐骑兵从斜后方撕开一道口子,领着残部往青山口方向退去。
宣武军的骑兵追上去缠斗了一阵,但晋军的骑兵数量仍然不少,而且周德威断后,边退边打,终于带着大约一万来人突出了包围圈。
葛从周站在土坡上,望着撤退的晋军阵列。
当机立断喝令道:“骑兵追击!”
传令兵飞驰而去。
号角声再次响起,宣武军的骑兵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调转马头朝着晋军撤退的方向追了上去。
王仲穆立于马上。
秦虎带着十几个亲卫围过来,夏鲁奇靠在一旁的死马上,大口喘着粗气,枪尖早被血染红,显然杀敌不少。
王进从另一边跑来,脸上满是血,哑着嗓子喊了句:
“阿兄!指挥使领着骑兵追上去了!左军三都全上了!”
王仲穆抬起头,看见左军指挥使陈贺武的大旗正在远处移动,身后跟着大约三百骑疾驰。
他来不及多想,厉声道:“还有力气的跟上!”
第五营还有马的老卒们纷纷上马,大约五六十骑,紧跟在陈贺武的骑队后方追了出去。
战马踏过满地的尸骸和丢弃的兵器,卷起烟尘。
追出去大约七八里路,前方开始出现掉队的晋军步卒。
那些人跑不动了,落在队伍最后面,看见追兵上来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投降,有人继续拼命往前跑,被追上的骑兵一刀砍翻。
陈贺武的骑队冲在最前面,一路砍杀,把落尾的晋军步卒像割草一样一排排放倒。
王仲穆策马跟在骑队中段,重刀连挥,将一个试图转身抵抗的晋军步卒劈翻在地。
战马踏过尸体继续向前,逃散的晋军骑兵和步卒愈来愈多。
就在这时,他看见陈贺武在前方约五十步处勒住战马,正准备挥刀砍杀一个趴在地上投降的晋军步卒。
一道寒光突然闪过,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那是一支箭!
箭杆带着风响贯穿了陈贺武的甲胄,正中胸口。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猛得一僵,横刀脱手,整个人朝侧方栽倒下去。
王仲穆瞳孔骤缩,瞬间警觉起来,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射来。
这次中箭的是骑队前排的一名都头,箭头正中面门。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背上仰面栽倒下去。
第三支箭已经离弦了。
王仲穆听到了弓弦震动的声响。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本能地猛侧偏头,箭杆贴着他的左颊飞过,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溅了出来。
如果他没有偏那一下,这支箭就会射穿他的头。
他猛地勒住战马,冷眼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一队沙陀骑兵策马走出。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肩膀宽阔,身披铁甲,盔缨是暗红色的。
他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他身后至少还有五百余骑,队列严整,盔甲齐全,显然都是沙陀精锐。
那魁梧的沙陀将领目光扫过眼前的宣武军骑队,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全场只有他躲过了第三支箭。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异色,只是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冷峻。
他将弓挂回马鞍,从身侧拔出横刀,猛一前指!
他身侧,五百余骑同时拔马在前,刀光连成一片。
只听一声暴喝响起:
“李横冲(李嗣源)在此!再进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