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军遥遥对峙,却没有一方先动。
王仲穆骑马退回中军,望着对面那片重新聚拢的晋军阵列。
李嗣昭的大纛立在坡顶最显眼的位置,旗面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旁边稍低一些的位置是周德威的将旗,再往侧后方一点的位置,一面略小的旗帜正在缓缓归入阵列——那是刚才那将领的旗帜。
葛从周没有下令进攻。
他骑在马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对面的晋军。
从王仲穆这个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没有拔刀,没有抬手,没有发出任何进攻的指令。
晋军那边同样没有动作。
李嗣昭的大纛在坡顶纹丝不动,周德威的两翼骑兵勒着马步,就那么隔着几里跟宣武军对望。
晋军刚刚收拢溃卒、重新列阵,士气虽然在缓了,但毕竟刚吃了一场败仗,主动进攻的胆气还差着一截。
而且他们的骑兵数量虽然不少,但步卒散落武器、队列更是明显不如宣武军齐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约过了半盏茶工夫。
葛从周终于动了。
他拨转马头,朝身后的阵列喝令了句。
传令兵立刻策马沿着阵列飞驰而过,一声声高喝从队首传到队尾:
“留后有令——后队变前队,步卒先撤,骑兵殿后!”
宣武军的阵列开始动了。
后排的刀牌手先转身,然后是长枪兵、弓弩手,各营各都依次调转方向,沿着官道缓缓后撤。
殿后的骑兵留在最后面,随时准备挡住可能出现的追击。
晋军那边没有追击。
李嗣昭的大纛在坡顶静静立着,见宣武军退了,那面大纛终于也动了。
晋军阵列开始调转方向,朝着青山口的方向缓缓收拢、后退,黑色的旗帜一片一片地从坡顶消失。
两边都撤了。
王仲穆骑在马上,重刀横在马鞍前面,看着身后那片坡地慢慢空出来。
他转身收回目光,忽然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远处的几名骑将正朝他这边看,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审视。
后队正在撤退的步卒队列里也有人偏着头朝他这边张望。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低声交头接耳,目光扫来,又收回去。
王仲穆没有理会这些人,拽动缰绳,让战马缓步走在队列中段。
只听见马蹄踏地声响起,紧接着,一只厚实的手掌拍在了他右肩上。
正是葛进忠!
他策马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脸上沾着血污。
他咧了咧嘴,上下打量了王仲穆一眼,目光在他肋甲那道刀痕上停了一瞬,然后巴掌又在他肩上拍了下,啥也没说。
王仲穆微微弯了下嘴角,也没说话。
这一仗打完了。
但王仲穆这个名字,开始在左军和三州兵卒的嘴里传开了。
先是第五营的人跟旁人吹牛,说自家指挥使在阵前跟李横冲当面硬碰硬,前前后后打了不知道多少回合,沙陀猛将都没能拿他怎样。
然后有人跟着添油加醋,“什么,你不知道是谁?”
“就是那个洺州先登、青山口擒将的王仲穆!”
消息在各营之间传来传去,越传越玄乎:“沧州王仲穆,惜败李克用义子”。
三天后,留后府的庆功宴在洺州城官衙里摆开。
说是庆功宴,其实也算不上多奢靡——葛从周这个人向来不讲究排场。
酒是寻常的酒,菜是几样煮肉和酱菜。
但来的人不少,四军二十个营的指挥使、各军的都知兵马使、军都虞候,各营的心腹都头,加上留后府的判官,满满当当地坐了二十几桌。
院子里点着火把和油灯,将众人的脸照得通亮。
军中的人本就豪爽,几碗酒下肚嗓门就高了,这边喊着“再来一碗”,那边比着谁砍的人头多,声音此起彼伏。
王仲穆坐在左军这边,最靠里的桌子上,面前摆着一碗酒和一碟煮肉,还没怎么动。
他这一桌坐了七个人。
主位上是左军都知兵马使刘纪,他脸上平淡,自斟自饮了一碗。
他旁边坐着的是军都虞侯陈继,只是此刻脸色显得有些阴沉。
他面前那碗酒从端上来到现在还没动过。
另四个营指挥使倒是热闹得很。
那个姓齐的第一个端了碗站起来,朝王仲穆举了举,嗓门不小:
“来来来,王指挥!兄弟敬你一碗!你那天兄弟可看见了,冲上去跟李横冲干了那么久,当真神勇!”
他话音一落,旁边两个指挥使也跟着端起了碗,一个说“就是就是,咱们左军好久没出过这等人物了”。
另一个说“王指挥以后多关照”。
王仲穆一一端碗回敬,酒碗碰在一起的声响清脆利落。
陈继坐在旁边,脸色越发阴沉。
他心里清楚自己那个被废了的儿子跟眼前这人脱不了干系——虽然他做的干净,没有证据。
但陈继在这个位置坐久了,有些感觉和猜测远比所谓的“证据”准!
他的目光好几次从王仲穆身上扫过,透着寒意。
偏偏有人不识趣。
跟陈继私交较好的那个李指挥端了碗,笑着朝陈继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又朝王仲穆的方向抬了抬碗:
“陈兄,你跟王指挥也喝一杯吧,都是自家兄弟,难得聚一场。”
满桌的目光都转向了陈继。
陈继闻言,却像没听见似的,压根没有端碗的意思。
王仲穆更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酒碗。
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自始至终没有朝陈继的方向看一眼。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滞起来。
李指挥讪讪地笑了笑,自己灌了一碗酒把话头盖了过去。
另外几个指挥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没人接这个茬。
众人都看出来了——这俩人有梁子。
不多时,桌上其他人又开始热闹起来,各自找着话头互相敬酒。
就在这时,坐在主位的刘纪忽然端起了面前的酒碗。
这位都知兵马使从入席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怎么开口。
但此刻他忽然把碗端了起来,朝王仲穆的方向微微抬了抬:
“王指挥,这一仗打得出彩。某敬你一碗。”
这一桌忽然安静了下来。
刘纪是左军都知兵马使,在左军的序列里,是陈贺武战死后,最可能接任军指挥使职务的人。
那四个指挥使的目光齐齐落在王仲穆身上,等着他端碗回敬。
王仲穆自然没有端碗。
对于这个抢了自己和夏鲁奇贼首军功的老东西,他没有一丝交往的念头。
甚至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吃自己碟子里的肉。
那四个指挥使面面相觑。
刘纪的手还举着酒碗,碗悬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三息。
脸上更是掠过尴尬。
他缓缓把碗放了下来,放到自己面前,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然后重新拿起筷子,也去夹肉了。
另外四个指挥使交换了几次眼神,没人知道王仲穆为什么既不接陈继的场,也不接刘纪的。
一个营指挥使,一下子得罪了军都虞候和都知兵马使两个人——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王仲穆没理会那些目光,又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