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留后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葛从周站在屋内。
书案前正坐着一个文吏,按他的口述在一张纸上记录。
他沉声开口,“李嗣昭、周德威率两万众出青山口,某率部迎击于邢州城南五十里。”
“一战破其前锋,斩首数千。李嗣昭溃败,某令骑兵追击,横冲都李嗣源自间道来援,接战一阵,亦退。”
“王仲穆,第五营指挥使。洺州先登,青山口阵斩偏将王合郎。”
“此役,左军指挥使陈贺武贪功冒进,率骑队追击,中矢身亡。”
“王仲穆与李嗣源迎面相接,交手数十合,未败。肋侧中刀,不退,遇李嗣昭援军方止。”
他顿了顿,文吏的笔尖也顿住了,正要抬起头时,葛从周接下来的话出口了。
“此人可用。”
汴州,东平郡王府
朱温大步出了外院,身后数十披甲亲卫紧随。
他刚跨过门廊,一名文吏便从侧廊快步迎了上来,躬身呈上:
“大王,洺州留后府急报。葛将军战报,刚送到。”
朱温脚步一顿,伸手接过那卷文书。
火漆完好,封口处盖着葛从周的印章。
他拇指一挑,挑开火漆,展开里面的竹纸,借着廊下的灯火扫了一眼。
开头几行写着李嗣昭、周德威率两万众出青山口、葛从周率部迎击于邢州城南、一战破其前锋、斩首数千、李嗣昭溃退青山、横冲都李嗣源来援亦退。
朱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往下继续看,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第五营指挥使王仲穆,洺州先登、青山口阵斩王合郎。”
“率部追击,与李横冲迎面相接,交手数十合,未败,肋侧中刀不退。”
朱温把这一行字又看了遍,朝身侧一名亲卫吩咐了句:
“去,把子振(敬翔的字)、兴绪(李振的字)叫到议事堂。把大郎也叫来。”
说完,他转身朝郡王府深处的议事堂走去,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
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朱温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葛从周的战报和另一卷关于三州防务的文书。
他倚着椅背。
脚步声从堂外传来,敬翔和李振一前一后跨进门槛,两人皆是一袭紫袍,神色从容。
紧接着朱友裕大步进来,甲胄外罩着紫色战袍,腰悬横刀,躬身行礼后在阶下站定。
朱温抬眼,示意三人入座,然后将那卷战报往前推了推:
“葛从周的战报,你们先看看。”
敬翔先伸手取过来,展开来细细看了一遍,递给了李振。
李振接过去也看了一遍,又转交给朱友裕。
朱友裕看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朱温,一脸喜色:
“恭贺父亲,可以发兵了!”
朱温大笑,“通美(葛从周的字)这次打得好,李嗣昭两万人出青山口,被他打回去,这三州之地算是彻底稳住了。”
话落,他眼神骤得一凝。
“通美在北边把沙陀人压住了,某就可以腾出手来了。”
他转过身看向敬翔和李振,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两个前段时间说时候未到。”
“如今通美赢了这一仗,三州稳固,魏博那边罗弘信死了,罗绍威继任节度使。那现在,时候到了没有?”
敬翔沉默了一瞬,随后拱手行礼:
“明公,葛将军此战确实打得好,三州之地也确实是稳住了。”
“但于李克用而言,此战远不至伤筋动骨。”
“而魏博那边,牙兵骄横,罗绍威如何指挥尚且不知。”
“若此时明公将葛从周调离北线,大军南下,魏博若有变故,北边战事再起,汴州将无重兵可遣。”
他抬眼看向朱温,“属下还是那句话,时候未到,请明公再等一等。最多几月,必然有变。”
朱温眉头微皱,目光从敬翔脸上移到李振脸上。
李振上前一步,接过话头,语气依旧阴恻恻的:
“明公,敬公所言在理。”
眼看自己最为信任的两个心腹谋主,又是说出了同样的话。
朱温终是点了点头:“那就再等三月。三月之后,无论如何,某都要发兵南下。”
敬翔和李振同时躬身行礼,退回了原位。
朱温重新坐下,目光又落在了那卷战报上。
他看着“王仲穆”三个字,缓缓开口。”
“这个人——通美在战报里提了他三次。先登、斩将、打李横冲。这种骁勇的苗子,在北边待着可惜了。”
朱友裕闻言抬起头,看向朱温,目光微动:“父亲的意思是?”
朱温靠回椅背,短髯微动:“某要给他些赏赐。”
朱友裕站在阶前,忽然开口:
“父亲,此人既然如此骁勇,父亲又喜欢,为什么不调回汴州看看?让他在身边待一阵子。”
“若合用,父亲自有安排;不合用的,再送回葛将军那边也不迟。”
朱温闻言,目光在朱友裕脸上停了片刻,然后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一眯,缓缓点头:
“我儿这话,倒是说到了某心里。”
他沉声开口,“那就这么办。先给通美写一道手令——嘉奖他的功绩,财宝也给某送过去。”
“另附一句:将那王仲穆调来汴州述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