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仲穆便起了身。
他在厢房里将衣甲穿戴整齐,下楼时。
客栈楼下大堂里已有了些动静,住客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粗木桌旁,就着热汤吃饼。
秦虎领着两名亲卫早早候在了一侧,见他从楼梯上走下来,上前道:“指挥。”
王仲穆开口:“我先去衙内府上,你们先在这候着。”
秦虎应道:“是。”
王仲穆大步跨出客栈,从拴马桩上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双腿轻夹马腹,战马便沿着街巷往朱友裕的府邸方向驰去。
此时已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吆喝,他策马穿过几条主街、几处坊市,便望见一座气派的府邸。
朱漆大门紧闭,数名披甲锐卒矗立。
王仲穆翻身下马,大步朝府门走去。
还没踏上台阶,两名甲士便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什么人?”
王仲穆站定,抱拳开口:“某乃邢洺留后府左军营指挥使王仲穆,衙内让某今日来府上报到。”
那甲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可有凭证?”
王仲穆眉头微微皱起。
凭证?昨日朱友裕只说了句“明日来府上报到”,说完便策马走了,哪里给过什么凭证。
他开口解释:“昨日衙内只与某说今日来,并未给什么凭证。你一进去通报一声,便知道某说的是真是假。”
那甲士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几息,见他言之凿凿,这才偏过头朝身侧一名兵卒扬了扬下巴。
那兵卒转身推开侧门,快步跑了进去。不多时,那兵卒便折返回来,走到甲士身侧耳语了几句。
那甲士听完,脸上那股子冷硬瞬间缓和下来,抱拳躬身,语气客气:
“不知是衙内召见,方才多有得罪,将军请进。”
王仲穆没有多说什么,迈步跨进门槛。
刚进外院,便有一名甲士上前,拱手道:“请将军将刀解下。”
王仲穆二话不说,从腰间解下那把重刀,又从怀中摸出那把防身短刀,一并搁在那甲士身后的兵器架上。
那甲士接过刀,侧身让开,另有一名甲士从廊下快步走来,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外院,拐进一条朱漆回廊,又绕过一处洞门,才到了正堂外的石阶前。
王仲穆在阶前站定,抱拳朗声道:“衙内!末将王仲穆,前来报到!”
堂内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王仲穆推门而入,便看见朱友裕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军务册子,手里握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他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候着。
朱友裕头也没抬,只是拿笔杆朝旁边指了指:“坐吧。”
王仲穆应了声“谢衙内”,却没有真的坐下,依旧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朱友裕才搁下笔,将案上那几卷文书推到一旁,抬起眼看向王仲穆。
开口时语气平淡:“父亲既然把你调到我麾下,又让我给你安排,那便按父亲所言,升一阶。”
“你在邢洺那边是营指挥使,这回到了忠武军,便是都知兵马使。”
他顿了顿,又问了句,“你是更擅长统领步军,还是马军?”
王仲穆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骄矜:
“大兄,他那一身块头,在马背上冲阵才更爽利,倒不如和骏马作伴。”
话落,两道身影便一前一后跨进了正堂。
走在前头的是个身材丰腴、衣着华贵的妇人,珠圆玉润,发间簪着支金步摇,步履从容,通身透着一股端庄贵气——正是朱友裕的妻子张氏。
跟在她身后的那道身影——正是朱琳琅。
她穿着浅绯色窄袖衫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了支新打的蝴蝶金簪,步履轻快。
王仲穆将头微微低下,余光扫过那张娇艳明丽的小脸,心头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
琅娘胆子是真大,在她大兄眼皮底下也敢开口替自己说话。
张氏走到朱友裕身旁,温声道:“郎君。”
朱友裕站起身来,先朝妻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朱琳琅。
朱琳琅上前半步,仰着脸看着自家大兄,开口时语气撒娇:
“大兄,你们不再多待几日吗?这才刚回来又要走。”
朱友裕轻笑一声:
“我离开许州已有数日,再不回去,那边的事务便要堆成山了。你嫂嫂也不好再多待了。”
朱琳琅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那双含情的双目在王仲穆身上极快地扫了一下,然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朱友裕目光重新落在王仲穆身上,语气平淡:
“既然四娘说你更适合马军,那你便调任马军。”
他从案上拿起一块早已备好的腰牌,随手一抛,腰牌在空中翻了个圈,稳稳落在王仲穆手里。
“谢衙内。”王仲穆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着官职和番号。
他将腰牌攥在手心,朝朱友裕抱拳一礼,又朝张氏、朱琳琅微微躬身,转身大步往堂外走去。
临出门时,他的余光扫过朱琳琅。恰好朱琳琅也稍稍偏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飞快地朝他眨了一下。
廊下候着的那名文吏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引路,将他带到府内一处偏厅。
偏厅里摆着几张案几,案上摊着几摞空白的籍册,一个判官模样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案后。
王仲穆上前递过腰牌。
那判官接过,然后抬起头例行公事般问道:“姓名。”
“王仲穆。”
“籍贯。”
“沧州。”
那军吏将这几个字一一刻在腰牌背面,又拿笔在面前的籍册上登记在案。
登记完,他搁下笔,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个身材魁梧、面色沉稳的年轻人。
忠武军马军的都知兵马使。这可是军指挥使以下、全军官职最高的位置。
能坐到这个位子上的人,都是跟了大郎君多年的部下。
眼前这人倒是面生得很,还是沧州来的?!
他收回思绪,将腰牌递还,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王兵使,请收好。”
“多谢!”
话落,王仲穆把腰牌挂在腰间,转身大步出了偏厅,穿过回廊,出了府门。
那匹战马见他出来,打了个响鼻。
王仲穆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衙内府那扇朱漆大门,心里有了计较。
方才朱友裕说离开许州已有数日,意味着他不久之后便会离开汴州,返回忠武军的驻地——许州!
自己是调到他麾下的,他走,自己自然也要跟着走。
看来是不用在汴州租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