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了客栈二楼,王仲穆在窗边桌旁坐下,将腰间那块腰牌解下,搁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正面刻着“忠武军马军都知兵马使”几个字,背面刻着他的姓名、籍贯、年龄。
他握紧腰牌,马军都知兵马使,这个位置比起步军都知兵马使,无论是地位还是待遇,都强了不止一点……
两日后,朱友裕出了府门。
王仲穆和秦虎一行人早早便候在府门外,亲卫们身板挺得笔直。
朱琳琅和张氏跟在朱友裕身后一道出来,张氏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朱琳琅却比平日沉默了几分,站在嫂嫂身侧。
那双含情的双目时不时往王仲穆那边扫一眼,又迅速移开。
朱友裕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偏过头朝朱琳琅说了句:
“四娘,我们就先走了。”朱琳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友裕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往街巷深处驰去。
王仲穆和秦虎等人紧随其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一阵清脆、密集的声响。
队伍刚转过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大兄——!”
那声音隔着半条街传来,依稀能听出是朱琳琅的声音。
朱友裕回过头,朝身后挥了挥手,然后继续策马向前。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王仲穆也回过了头。
朱琳琅望的可不是大兄。
两人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对视了短短一瞬,然后王仲穆收回目光,双腿一夹马腹,跟上了朱友裕的队伍。
又是数日后,众人终于赶到了许州。
许州是忠武军的驻地,入城后,朱友裕偏过头朝王仲穆吩咐了句:
“你先去大营报到。某回府处理些积压的公务,晚些再派人来营里寻你。”
王仲穆抱拳应了声“是”,拨转马头,领着秦虎和十几名亲卫往忠武军马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忠武军马军大营扎在许州城西,营门由粗壮的原木搭建而成,两侧立着哨塔,营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
王仲穆策马刚到营门前,门口值守的几名兵卒便齐齐拔出了腰刀,为首一名队正模样的老兵厉声喝道:
“下马!!”
王仲穆翻身下马,秦虎等人也纷纷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王仲穆大步朝营门走去,刚迈出几步,那几名兵卒便横刀拦在了他面前。
秦虎等人正要跟上,也被另外几名兵卒拦住。
秦虎脸上怒意骤起,厉声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人吗?”
那队正看着这帮生面孔,冷笑一声,语气讥讽:“老子不知道,怎么着?”
话音刚落,秦虎二话不说,甩手就是一个大巴掌。
这一掌力道极沉,结结实实地扇在那队正的左脸上,把他整个人扇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后腰撞在营门柱上,嘴里渗出血来。
其余值守的兵卒见状纷纷拔刀,刀锋齐齐对准了王仲穆和秦虎,营门口的气氛骤然绷紧。
王仲穆冷眼扫过面前这几把明晃晃的刀刃,冷声喝道:“你们胆子还真不小,敢对上官拔刀。”
那几个兵卒被他的气势镇住,一时间面面相觑,手里的刀虽然没有放下,却也不敢再往前逼近半步。
王仲穆伸手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随手一抛,落在离他最近那名兵卒的手里。
那兵卒低头一看,脸色骤变,慌忙将腰牌双手捧着递了回来,声音都变了调:
“兵……兵使,小的有眼无珠……”
其余几名兵卒见状,也纷纷将刀收回鞘中,面露惶恐。
王仲穆接过腰牌,重新系回腰间,冷声喝道:“都滚回去站着。”
那几个兵卒如蒙大赦,连忙退回营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先前被秦虎扇倒在地的那个队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已经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单膝跪地,声音惶恐:“属下不知是兵使,多有冒犯,请兵使责罚!”
王仲穆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秦虎和两名亲卫紧随其后,其余亲卫则留在营门外等候。
大帐就在营区正中央,帐顶插着宣武军旗,帐帘半卷。
王仲穆大步走到帐前,伸手掀开帐帘,跨了进去。
帐中已经坐了好几道人影。
主位上坐着一员将领,约莫四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粗犷,颧骨高耸,正是忠武军马军指挥使赵恒。
他左右两侧各坐着几人,最靠近主位的那人身形魁梧,蓄着短髯,肩宽背厚,应该就是军都虞候。
往下首方向依次排开五人,看穿着都是各营的指挥使。
七人的目光齐齐落在王仲穆身上,有的打量、审视,却皆透着敌意。
王仲穆大步走到帐中央站定,抱拳朗声喝道:
“都知兵马使王仲穆,见过指挥使!”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七人的目光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
王仲穆也不管这些,自顾自放下了抱拳的双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主位上那双锐利的眼睛。
那军都虞候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
“都知兵马使?某怎么没接到刺史府的命令,说马军补来了都知兵马使?”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刺。
王仲穆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军都虞侯脸上,只吐了一句:“是大郎君命某来的。”
这话一落地,那军都虞侯的表情僵了一瞬。
原本还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主位上忽然传来两声笑。“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粗犷、洪亮,在安静的帐中显得有些刺耳。
赵恒靠在椅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笑,语气却听不出半分热络:
“大郎君亲自点将,某自是信得过的。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没有文书,没有调令,这空口白牙的,你让某怎么跟手底下的弟兄们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