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随着周有德被抬走,校场上的气氛愈发紧绷。
王仲穆走下高台,朝赵恒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赵指挥,某的营帐如今该是准备好了吧。”
赵恒强压下心底的不快,脸上挤出笑来:
“自然,自然。兄弟为都知兵马使,某岂能让兄弟一直将就。”
王仲穆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了一眼还站在一侧的段骋,对赵恒说:
“某对这营中尚不熟悉,不如让段指挥陪某一同去,也好认认路。”
赵恒脸上的笑淡了几分。他盯着王仲穆看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朝段骋的方向开口。
只是语气冷了下来:“段骋,你带王兵使过去。”
段骋连忙抱拳应了声“是”!
很快,段骋领着王仲穆穿过大半个营区,这次没有往犄角旮旯里走,而是径直往营区中心方向去。
远远便看见几排整齐的营房,中间最大的一座营帐便是都知兵马使的营帐,帐帘敞开,里头桌案床榻一应俱全,案上还摆着一壶刚沏的热茶。
他在营帐前站定,朝王仲穆说了句“王兵使请自便”,说完转身就要走。
段骋刚迈出两步,王仲穆便开口了:“段指挥留步。”
段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王仲穆这才解下腰间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朝他递了过来,语气更是一改之前的冷意。
透着几分随和:“方才辛苦段指挥和弟兄们了。这些银子,拿去与弟兄们买碗酒喝。”
段骋愣了一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不过,他手心微微掂了掂那只布袋,不轻!终是收了起来。
吃人嘴短,语气便客气了两分,抱拳说了句“谢王兵使”。
话落,便转身大步走了。
段骋的背影刚消失在营房拐角,王仲穆脸上那抹淡笑便瞬间敛去。
他偏过头朝营帐四周扫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看。
随后,才转身大步跨进了营帐。
秦虎跟在后面,顺手将帐帘放了下来。
王仲穆走到案前,拎起案上那壶茶,尽数倒了。
随后,将茶壶连茶盏一并搁在一侧,偏过头朝守在帐外的一名亲卫吩咐了句:
“去,给某重沏一壶热的来。”
等那茶壶茶盏被拿走。
秦虎站在一旁,那憋了一路的话终于憋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
“将军,属下不明白,那周有德犯了那么多条军纪,按律砍头都够了,您怎么不直接把他宰了?”
“杀了他,正好借他的脑袋整肃军纪,往后这马军里谁还敢小看咱们?”
王仲穆在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直接回答秦虎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秦虎,某问你,这整个忠武军,最重要的是什么?”
秦虎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又想,才开口:“属下实在想不出来。”
王仲穆开口,“是骑兵!”
随后他接着开口,“这马军如今就算有些缺额,那也是两千多名精锐骑兵!”
“往小了说,是对兵权的掌控;往大了说,这两千多精骑在关键时刻甚至能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败。”
他顿了顿,恰好那亲卫端了壶新沏的热茶进来,搁在案上。
王仲穆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茶水烫得很,他只抿了一小口便搁下了,接着说道:
“你想想,某刚到人家的地盘上,就宰了人家军指挥使心腹的侄子。接下来会怎样?”
秦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王仲穆替他说了下去:“某连这营里哪些人是三赵的铁杆、哪些人只是随风倒,都还没摸清楚。”
“真要是把周有德砍了,恐怕还没等某做出什么名堂,就得先琢磨怎么逃命了。”
秦虎当即怒道:“将军,他们敢!”
王仲穆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
秦虎却没有坐,依旧站在案前,那张脸上写满了怒意。
王仲穆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再抿了口,才缓缓开口:
“三赵都敢对大郎君阳奉阴违,杀个都知兵马使,有什么不敢的?”
秦虎这才想起方才校场上赵恒露出的阴沉,周元表露的杀意。
这些人连朱友裕的话,都敢阳奉阴违,又怎么会在意一个刚从邢洺调过来的都知兵马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将军,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王仲穆靠回椅背上,把玩着那块令牌,“先把这潭水搅浑。水浑了,咱们才好摸鱼。”
秦虎站在案前,眉头紧皱,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却也没再多问。
与此同时,段骋回到了赵恒的大帐。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时,便觉得帐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帐中烛火明亮,映在那几张阴沉的脸上。
军指挥使赵恒坐在主位上,军都虞候周元坐在左侧第一位,下首还有三个营指挥使。
人比清晨那会儿少了一个——周有德被抬去了医馆,据说下半身已经没有一处好肉。
周元的脸色尤为难看。
方才在校场上,他亲眼看着自己侄儿被摁在地上打了八十军棍,偏偏他还不能发作。
王仲穆手里攥着朱友裕的令牌,他若是当场翻了脸,等于给王仲穆递了一个现成的把柄。
他只能忍着。
段骋刚走到帐中央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尽是不善!
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抱拳开口:“指挥,属下回来了。”
赵恒靠在椅背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段骋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才冷声开口:
“那个王兵使,如何啊?”
段骋正要开口,下首一个营指挥使便冷笑着抢先发难了。
此人名叫谭三武,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与周元私交甚笃。
他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拿了人家的钱,这会儿怕是要沆瀣一气,替人家说些好话了吧。”
段骋连忙开口辩解:“属下没有——”
谭三武不等他把话说完,蹭地站起身来,几个大步跨到段骋面前,一把揪住他腰间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布袋,猛地往下一扯。
系袋的绳索应声而断,布袋被他拽在手里,举到帐中众人面前。
碎银子从袋口滑出来,叮叮当当砸在营帐的夯土地上。
谭三武厉声喝道:“那你倒是说说,这是什么?!”
段骋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好像什么都解释不了。
随后,他猛地抬起头,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