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王仲穆走回案几后,靠在椅背上,接着开口,“段指挥深夜乔装来访,是打算……”
“那个婢养的赵恒要断了弟兄的路!”段骋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厉色,声音压低却透着狠劲。
“属下愿意追随王兵使——哦不,”他忽然改口,单膝跪地,“是追随王指挥。”
“指挥?”王仲穆眉头微挑,重复了这两个字。
段骋抬起头,眼神狠厉:
“他赵恒不仁在先,便怪不得某不义。只要王指挥肯带头,这马军里想跟着赵恒一条路走到黑的,可没有那么多。”
王仲穆佯装犹豫,开口试探道:“段指挥的心意,某领了。”
“只怕就凭你我二人,远远不够啊……”
段骋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开口便道:
“这简单。只要王兵使你以大郎君的令牌发出调令,命赵恒、周元他们几个来你帐中商议大郎君所派军务。”
他往前凑了半步,伸出右手在自己脖颈前狠狠比了个横切的手势,尽显凶狠。
“我和弟兄们埋伏在帐外,只等您掷杯为号,我等冲出!”
王仲穆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掷杯为号——这法子倒是简单粗暴,符合这些武夫一惯的法子。
只是,砍脑袋容易,收拾残局难,不然朱友裕也不至于派他过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压下心底的冷笑,脸上装出几分为难:
“只是……某此番来许州,手下只带了十来个亲卫。这人手,只怕……”
段骋听到“只是”两个字,脸上按捺不住的焦急——自己这颗脑袋随时都可能被赵恒摘了去,哪里还等得起。
可等听完后半句,他反倒松了口气,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这简单。某帐下的人,都可听王兵使调用。”
王仲穆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案上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盏,也给段骋倒了一盏。
段骋这会儿哪有心思喝茶?神色越发焦急。
王仲穆从开始便紧盯着他的脸色,见他神情不似做伪,这才开口:
“这件事要做得隐秘。赵恒在忠武军马军经营多年,这营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能用的,只有心腹之人、可信之人。”
说到这儿,王仲穆目光直直盯在段骋脸上:“这样的人,你有多少?”
段骋咬了咬牙,在心里飞快把自己帐下那些信得过的老弟兄挨个过了一遍。
然后猛地抬起头,声音笃定道:“少说三十!”
王仲穆没有马上回答。
段骋站在案前,看着王仲穆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愈发急躁。
赵恒已经想动手了,说不定明天一早便会派人来拿他。
他能等,赵恒不会让他等!
“王兵使!”段骋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此时你我二人的人头就在板上,再不动手,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了!”
王仲穆心下却是了然。
赵恒胆子还没大到明着动他,但为了震慑军心、清理门户,杀一个段骋,赵恒还是敢的。
只是,若是真按段骋的法子来——掷杯为号,刀手冲出。
事情倒是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可他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大营,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马军之中,各营除了段骋的人,其余都是那些营指挥使的心腹。
他来许州时日尚短,还没来得及拉拢人心,真要是在帐中动了刀,万一底下的人炸了营,乱军之中谁还认得他这块节度使令牌。
退一步说,就算他强行稳住了局面,能趁机大肆揽权的,反倒是这个握有兵权的段骋。
所以,一个不留!!!
想到这里,王仲穆脸上那层犹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段骋如出一辙的凶狠。
他低喝一声:“好!”
段骋听到这个字,长长舒了口气。
随后后退半步,抱拳躬身:
“那属下便告退了。王兵使放心,某这条命,往后便是兵使的。”
等段骋的身影消失在帐外,秦虎才从帐外大步走了进来。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神色沉凝。
朱友裕给他的期限是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内还握不住这支马军,就滚回邢洺去。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施了小小的离间,在这群武夫间竟起了这样大的作用。
他抬起头,看着秦虎,忽然伸出手,从腰间解下那块朱友裕的节度使令牌,搁在案上。
“秦虎,你拿着这块令牌,去……”
他将令牌往前一推,压低声音,秦虎顺势低头。
王仲穆在秦虎耳边又低语了几句。秦虎弯腰听完,脸上先是闪过惊愕,随即转为兴奋。
他接过那块令牌,揣进怀中,抱拳沉声应了句“是”,转身大步出了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