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将那幅字卷好,揣入怀中,转身大步出了府门。
出了府门便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奔忠武军马军大营而去。
马蹄踏过城门,还未赶到营门前,远远便看见营中那根高高的旗杆上,原先那面“赵”字军旗已经被撤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旗帜,灰底黑字,上面赫然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
从营门到校场,沿路值守的兵卒看见他策马而过,纷纷挺直腰杆,抱拳行礼。
王仲穆在都知兵马使大帐前翻身下马,一名亲卫快步上前接过缰绳,将马牵去马厩。
他掀帘跨进帐中,帐内已经被人重新洒扫过,案上那壶新沏的热茶正冒着热气,桌案床榻一应俱全。
他在案后坐下,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秦虎便掀帘大步走了进来。
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喜色,见了王仲穆便抱拳开口,声音里满是兴奋:
“将军!大喜!大喜啊!”
王仲穆见他这副模样,嘴角也微微弯起,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打趣道:“喜从何来?”
秦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
“将军,属下刚才去赵恒那营帐里清点东西,您猜有什么,好几十个大箱子!全是铜钱!”
“我已经让弟兄们把箱子都抬过来了,就在帐外候着呢!”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心里有了计较。
这大概率是粮饷,而且是整支马军的粮饷,不过眼下最不能动的就是它。
他开口:“传令下去,全军校场集合。把这些箱子全部抬上去,发下去!”
秦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将军,咱忙活这么半天,就这么全发了?”
“不仅要发,而且一箱都不能留。”王仲穆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秦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口道:“这是粮饷。所以还得以大郎君的名义发,你可明白?”
秦虎愣住,自然没能明白。
可他也不会违抗王仲穆的意思,抱拳应了声“诺”,便转身大步出了帐外。
号角声再次响起,在校场上空回荡。
各营兵卒从营房里走出,在营中校场上列成方阵。
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和不安,尤其是那些队正。
短短半日内,上至军指挥使赵恒,下至都头,全被清洗了一遍。
这新来的都知兵马使,手段之狠,光是让他们站在校场上都觉得后背发凉。
王仲穆踏上高台,环顾四周。
台下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兵卒,几个新任命的营指挥使策马立在各自队列前方,腰杆笔直。
“都抬上来!”王仲穆高声喝道。
话音刚落,只见兵卒两人一组,抬着好几十口大木箱子从营房方向鱼贯而出,沿着校场边缘的石阶走上高台。
箱子被搁在高台中央,箱盖被逐一掀开,其中一箱直接被王仲穆踹倒,露出里头满满当当的铜钱串子。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骚动,那些方才还战战兢兢的兵卒们见到这些铜钱,眼睛都直了。
“今日叛贼作乱,已尽数伏诛!”王仲穆的声音在校场上荡开。
亲卫站在高台四周,为王仲穆把话又齐齐高声重复了遍,确保校场兵卒听得清楚。
“大郎君宽仁,已下令余者不究!”
这话一出,底下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底层军官们纷纷松了口气。
“今日!发饷!”王仲穆突然喝道。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哪怕有亲卫在喊,那些站在校场最后排的兵卒,也不能完全听清。
只能听见隐隐间传来什么,“叛贼”,“伏诛”之类的字眼……
可“发饷”两个字是真真一层一层传下来了。
整座校场都沸腾了。
当兵吃饷!管他发生了什么,有钱拿就是好事。
亲卫们两人一组,从箱子里取出铜钱串子,各营各队排队领取。
王仲穆自然不会放弃这个认脸的好机会,自始至终都站着那。
发饷一直持续到黄昏。
十几名亲卫连轴转了半日,胳膊都酸得快抬不起来了。
当然,他们自己也从这个月的粮饷里领了钱。
毕竟,王仲穆说了一箱不留,自然也不会短了自己兄弟的。
等到钱终于发完,几十口大木箱子见了底。
原本因为一场血洗而人心惶惶的马军,顿时安定不少。
王仲穆站在高台中央,正要开口说几句收尾的话,忽然看见黄狗咧着嘴,眼睛贼亮地盯着台上那些空箱子。
显然这小子正憋着一句什么话,要往外蹦。
王仲穆顿感不妙,当即抢在黄狗之前高声喝道:
“今日全赖大郎君宽仁!”
四周亲卫紧跟着高声重复了一遍。
王仲穆又喝了一声:“弟兄们领了大郎君的饷,便要好生操练,报效大郎君的恩典!”
亲卫们再次高声重复,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黄狗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他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将军刚才这几句话来得有些突然。
他偏过头往台上看去,正对上王仲穆冷冷扫过来的目光,那眼神分明是在说——别乱说话!
黄狗也不傻,见指挥这副模样,心下一琢磨,也回过味来,随即跟着众兵卒一道高喊:
“愿为大郎君效死!”
夜色渐深,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兵卒抬着一副担架正往营门口走来,担架上趴着的那个人下半身裹着厚厚的布带。
正是被打了八十军棍的周有德。
郎中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的骨头接上,说是再晚会儿,他下半辈子就只能在床上过了。
周有德趴在担架上,心里翻涌着对王仲穆的恨意。
他活了三十多年,在忠武军马军待了十几年,仗着他叔父周元的势在许州城里横着走,何曾受过这等大辱。
他想着回了营地,先找叔父诉苦,再找指挥使商量怎么收拾那个新来的兵使!
这八十军棍的仇,不报他就不姓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