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珝仍半眯着眼,目光落在池中那几尾锦鲤上:“起来吧。”
赵安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尘土都顾不上拍,便往前凑了半步。
老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
“司徒,另四名步军军指挥使已经到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赵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随后将竹竿搁在池边的石栏上,站起身来。
两名婢女早已捧着衣裳候在一旁,见他起身,连忙上前为他更衣。
赵安站在一侧,看着那件被婢女抖开的紫色袍子。
看着赵珝穿戴整齐,将他原本显得有些苍老的脸上衬出几分威仪。
他连忙抬起袖子,在眼角擦了擦不存在的泪水,声音透着讨好、感慨:
“危难方见忠良!可见大家还是心向司徒的……”
他话音未落,一名正为赵珝系腰带的婢女手一抖,指尖从腰带上滑下。
那婢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只见赵珝眉头皱起。
下一瞬,原本值守在池边的兵卒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捂住那婢女的口鼻。
那婢女两条腿在地上拼命踢蹬,但不过几息功夫便被拖了下去。
池边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名婢女强压下颤意,低垂着眼,将腰带系好。
赵珝起手整了整领口,然后转过身,缓步往前厅走去。
大帐中,秦虎抱拳领命离开后,王仲穆靠在椅背上,将案上的军务册子又翻了几页。
各营报上来的操练记录、马匹草料消耗、兵器损耗清单,誊得清楚。
他翻完最后一页,搁下笔,这就闲下来了。
随后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木盒上。
他伸手将木盒拿来,掀开,里面堆着满满的金叶子。
他不像其他指挥使那般,靠着“适当”克扣手下弟兄的粮饷来充实自己的家资。
光酒坊一月两百贯的进项,再加上马军军指挥使本身不薄的粮饷待遇,每月累积下来已是一个不小的数字。
按道理,在许州置一座宅子绰绰有余,完全没必要整日待在军营。
只是眼下,他还不想这么惹眼。
他正要将木盒重新盖上,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名兵卒快步走进,抱拳禀道:“将军,刺史府来人!”
王仲穆眼神一凝,将木盒迅速盖好搁回,沉声道:“快带进来!”
那兵卒应声而出,不多时便领着一名刺史府的传令兵走了进来。
那传令兵一进帐便单膝跪地,抱拳开口:
“将军,大郎君有令,命你即刻赶赴刺史府!”
王仲穆点了点头,那传令兵传完令便抱拳退出了营帐。
王仲穆站起身来,伸手拿起搁在椅侧的重刀挂在腰间,大步往帐外走去。
心下却是想到,忠武军尚未被大郎君消化,怎么这么快就要被派出去了?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快步出了营帐。
帐外,一名兵卒将他的战马牵了过来。
王仲穆翻身上马,身后十几名新挑选出来充当亲卫的甲士齐齐上马,直往许州刺史府而去。
入城后不久,刺史府便映入视线。
王仲穆还未翻身下马,便看见府门外停着一辆华贵的檀木马车,锦缎遮顶,四角垂着流苏,和朱琳琅的那辆极像。
他的目光多停了一瞬,面上却没露出异样,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兵卒。
随后大步走进府门。
他沿着廊道往朱友裕的书房方向走去,路过外院花园时,一阵悠扬的琴声从花园深处传来。
王仲穆听不懂,只觉得好听。
随后下意识地偏过头,透过廊道一侧的镂花窗棂往花园中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正坐在凉亭下抚琴,纤纤十指在琴弦上拨动,姿态娴雅,朱唇上点着一抹胭脂红。
正是朱琳琅!
凉亭四周还垂着轻纱,微风拂过,纱角轻轻扬起,将她娇艳的侧脸映得忽隐忽现。
美极了!
王仲穆没敢多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刚转过花园拐角,迎面便撞上两道人影——朱友裕和他的妻子张氏正并肩从书房方向走来。
王仲穆连忙站定,抱拳躬身,正要开口行礼,朱友裕已经越过他,径直往花园凉亭方向走去,边走边朗声笑道:
“四娘这琴弹得是越来越好了,为兄在书房里听着都觉得心旷神怡。”
朱琳琅停下手中的琴弦,抬起头来看着朱友裕,语气撒娇:
“大兄又打趣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手弹弹,哪里称得上好。”
张氏站在朱友裕身侧,早注意到了王仲穆。
她是朱友裕的正妻,哪怕不通军务,也知晓了许多事。
王仲穆此刻出现在这里,显然不可能是来花园赏琴的。
她微微侧过头,朝朱琳琅开口,语气温婉地接过了话茬:
“四娘,上次你说的那盒新茶,我昨日让人找出来了,你随我去看看成色可好?”
朱琳琅看了张氏一眼,又朝王仲穆的背影扫了一眼。
便从琴凳上站起身来,随着张氏往内院走去。
朱友裕这才朝王仲穆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
王仲穆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朱友裕走到案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直直落在王仲穆脸上。
“你可知我为何今日将你召来。”他开口。
王仲穆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
他当即抱拳,声音恭敬、果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大郎君但有差遣,属下无有不往!”
朱友裕闻言轻笑了一声。
“我不叫你出来,又怎么发挥你这马军指挥使的作用呢。”
王仲穆心头一震。
大郎君虽然上次透露出让他担任指挥使的意思,但毕竟调令没有发下来。
他现在还只是都知兵马使,不是指挥使!
所以,他闻言便单膝跪地,语气恭敬道:
“大郎君说笑了。属下如今不过是马军都知兵马使,何敢以指挥使自居?”
朱友裕低头看着他,脸上笑意还在,审视也在。
随后,骤然收起笑,神色严肃起来:
“起来吧!回去马上整顿兵马,随我连夜奔赴蔡州!”
蔡州?王仲穆思绪飞转。
蔡州在许州东南方向,是原忠武军辖区的南端,也是朱温阻挡杨行密北上的重要屏障。
要做什么?很明显了!
他没有再多问,站起身来,抱拳应了声“诺”,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书房里便只剩朱友裕一人。
他眼神也渐渐沉凝下来。
如今的年头,手下的将领对自己所能统领的兵卒通常看得跟命一样重要,大肆任命亲信在军中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他自己就是这样做的。
所以对于王仲穆在马军里做的,他是默许的。
可前提是这支马军要和以前一样,是一只露出了獠牙的狼。
要是被他带成了狗,他不介意把王仲穆变成下一个赵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