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出了府门,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直往马军大营的方向驰去。
甲卒们紧随其后,不过片刻功夫便冲回了营门前。
守门的兵卒远远看见王仲穆纵马而来,连忙挺直腰杆行礼。
王仲穆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大步跨进营门,朝守在营门内侧的传令兵厉声喝道:
“吹号角,校场集合!”
号角声骤然响起,低沉、急促,一声接一声地在大营内荡开。
正在营房里歇息的兵卒们被这号角声惊得纷纷从床榻上弹起,连忙往身上套甲胄。
队正们最先反应过来,冲进各营房扯着嗓子喊,将那些还没来得及系好腰带的兵卒一个个踹出了营房。
整个大营,脚步声、队正吆喝声四处响起。
王仲穆径直穿过校场,大步走进自己的营帐。
秦虎已经候在了里面。
他如今虽已是第一营的指挥使,但心底还拿自己当王仲穆的亲卫都头。
他从架子上取下甲胄,一双粗糙的大手利落地替王仲穆将胸甲、肩甲、护臂一件件穿戴整齐。
王仲穆任由他将皮带一道道勒紧,开口时,语气却冰冷:
“下午那几个克扣弟兄们粮饷的,等会儿押到校场上来。”
秦虎手上动作一顿,脸上闪过愧色。
那四人中有一人是沧州来的,原是亲卫,算得上老人了。
手底下不干净,他也有责。
他用力点头,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校场上,两千余骑兵已经分成五营列好了方阵,队列整齐肃杀。
王仲穆翻身上马,策马走到方阵最前方。
他勒住缰绳,战马在校场上打了个旋,横过马身,让他的正脸直直对着那两千余人。
随后,他直接高喝开口:“这两月来,某待弟兄们如何,弟兄们是知道的!”
校场上鸦雀无声,无人反驳。
王仲穆来了之后,和以前赵恒在任时都大不一样。
赵恒多少会克扣一点粮饷,这在各方节度使眼中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兵吃粮,哪有饷钱一个铜板不少地全发下去?
魏博那帮牙兵除外。
可王仲穆来了后,各营各都按名册排队领取,分文不少。
光凭这一点,足以服众。
王仲穆猛得一夹马腹,战马往侧面窜了半步。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在空气中狠狠一抽,发出炸响:
“某克扣过你们一个铜板吗?!”
台下两千余人几乎是同时吼了出来:
“没有!没有!没有!”
声浪在校场上空回荡,震得头顶那面灰底黑字的“王”字军旗跟着作响。
王仲穆等声浪稍稍落下,又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的声音比方才又高了三分,透着怒意:
“可他妈的,老子不克扣你们的,有人敢!”
话落,他猛一挥手。
四名兵卒被五花大绑拖了出来,两个甲卒押一个,直接拖到校场一侧早已竖好的木板前,死死摁在木板上。
随后,王仲穆从身后甲骑手中接过一把硬弓,将弓弦拉满。
弓身在他手中咯吱作响,只听嗡的一声,第一支箭破空而去,正中一人胸口。
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箭、第四支箭接连射出,余下三人先后毙命。
箭矢穿透甲胄,将他们牢牢钉在了木板上。
整个校场上极为寂静。
短暂的寂静后,校场上猛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高呼:
“兵使!”
“兵使!”
“兵使!”
两千余人齐声呐喊,声浪一波接一波。
王仲穆抬起手往下一压,校场上的声浪渐渐平息下来。
他身后几名甲士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那四具尸体前,拔出腰间横刀,手起刀落,将四颗人头齐刷刷地割了下来。
很快,几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挂在军旗下方,高悬校场高台上,两千余兵卒的目光齐齐聚在那几颗还在滴血的人头上。
王仲穆再度策马转身,面对两千余骑兵,将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厉声高喝:
“吃了大郎君的粮!受了某的恩惠!冒矢不进、私吞钱粮、触犯军法者——杀!!!”
这一声暴喝在校场上空炸响。
骑兵们纷纷高举横刀,厉声应道:
“杀!杀!杀!”
整个校场上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等声音逐渐停息,王仲穆率先拨转马头,猛夹马腹,战马瞬间冲出营门。
身后两千余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过官道,卷起尘土。
等到许州城外时,朱友裕早已到了。
他披着一身铁甲,腰间挂着横刀,身后背着一把强弓,几百名亲卫甲骑列阵在他身后,队列整肃。
王仲穆策马上前,抱拳行礼,“大郎君,马军已全员到齐!”
朱友裕当即高喝一声:“出发!”
两千余骑兵列队开拔,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疾驰。
王仲穆策马跟在朱友裕身后,目光扫过官道两侧。
步军的人呢?他原以为此番南下,必然是忠武军全线出动,步骑协同,万余人浩浩荡荡地往蔡州方向推进。
可眼下官道上只有他这两千余骑兵,步军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们成先锋了?
想到这里,王仲穆神色反而兴奋起来。
看来,他这个兵使的位置,说不定真能在这一仗之后挪一挪。
众人一路疾驰,两日后的午后,官道两侧渐渐有了人烟。
先是零星几个背着包袱的百姓低着头往北走,越靠近蔡州地界,流民越多,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褴褛,面无血色。
不是互相搀扶着,就是拖着破旧的板车。
官道被这群流民挤满,队伍的行进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秦虎策马上前想要驱赶流民,王仲穆抬手拦住了他——朱友裕才是这支队伍的主帅,要清道也得等他开口。
他策马上前,来到朱友裕身侧,压低声音开口道:
“大郎君,要不要属下驱赶这些——”
话还没说完,朱友裕便抬手打断了他。
“传我令。”
他勒住缰绳,目光从那些衣衫褴褛的流民身上扫过,沉声开口:
“命两都两百骑奔赴蔡州!余者聚拢沿途散乱百姓,送至蔡州。”
王仲穆心下一凛。
战时兵贵神速,朱友裕自幼沙场长大,不至于妇人之仁啊。
再说了,为什么是送至蔡州?
他压下心里疑惑,抱拳称了声“诺”,拨转马头回到队列。
随后,迅速点齐两都两百骑兵,命黄狗统领,吩咐道:
“你等奔赴蔡州,令斥候前出,小心为上!”
“诺!”黄狗当即抱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