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支骑兵队伍又往前推进了数里,踏上第一处矮坡时,已经按朱友裕的命令沿途收拢了数百流民。
可当战马踏过那道矮坡,再往前看时,王仲穆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矮坡那一侧,密密麻麻,肉眼可见的官道尽头,全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人挨着人,扑眼望去,不下千余。
这群流民看见从坡上涌下来的骑兵,少数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侧开身子从官道两边走了过去。
眼底尽是麻木!
王仲穆策马走在队伍前侧,目光从那些流民身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人里,几乎看不到妇孺,至于去了哪里,可想而知……
挤在官道两侧的,都是些青壮,只是如今颧骨也瘦得突出,眼眶深凹。
又往前行了不到四里,流民的数量已经从千余膨胀到了数千。
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被两侧不断涌来的人潮挤得越来越慢,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慢慢的,流民们发现这支骑兵不驱赶、不挥鞭,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竟开始往骑兵队列一侧挤,越挤越近。
甚至,其中几人的手几乎要碰到骑兵挂在马鞍旁的行军囊。
王仲穆眼神骤得一凝,猛地拔出腰间重刀,厉声喝道:
“再要靠近者,格杀!”
话音刚落,已经有几个流民挤到了一名骑兵身侧。
那骑兵还没来得及拔刀,其中一人已经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腰间那个鼓囊囊的粮袋。
麻绳绷断,粮袋被硬生生扯了下来,里面的干饼滚落在地。
“是粮食!”拽下粮袋的那个流民瞪着地上那几块沾了泥土的干饼,喊声却是身后传来的。
那声音近乎疯狂。
几个流民几乎是同时扑了上去,紧接着是几十个、几百个——后头的流民被前面的骚动带动,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往那匹战马的方向涌去。
那名骑兵拔出腰刀,刀锋挥过,两个流民惨叫着倒下,但几人趁他收刀的间隙攥住了他的脚踝,猛地往下一拽。
那骑兵整个人被拖下马背,重重砸在地上,刚要挣扎起身,十几只手已经从四面八方伸了过来,死死摁住了他的四肢和胸口。
好在周遭几十余骑兵反应极快,拔刀冲入人群,横刀连劈带砍,一口气杀了几十人。
血溅在官道的沙土地上,惨叫声不断响起,残肢断臂飞起。
那些流民这才吓得连连后退,重新缩回官道两侧。
先前被拽下马的那名骑兵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几道划出的血痕,重新翻上马背。
王仲穆策马上前,目光冷冷地扫过官道两侧那些还在微微骚动的流民,正要将刀收回鞘中,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住了。
骑兵离开原地不过半盏茶功夫,地上那几十具尸体便被周遭的流民如狼似虎般争夺起来。
不少流民为了一具尸体扭打在一起,拳头砸在脸上、牙齿咬在肩膀上……
官道上回荡着嘶哑的声音:“我的!我的!这是我抢到的!”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死死抱着一具尸体的脚踝不放,另一个脸上横着疤的流民骑在他身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一拳一拳地往他脸上砸。
直至没有一点动静。
周遭几百双眼睛麻木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拉架,甚至不少人渴望地看着那具被打死的尸体。
王仲穆收回目光,脸色沉了下来。
之前在许州城外集结时,他还想着这一仗能替他再挣一份军功。
结果临到蔡州,唯一的对手竟是这几千个饿疯了的流民。
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被愈聚愈多的流民彻底拖垮了。
两千余骑兵被夹在官道上,前后左右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黄狗派出的斥候策马疾来,到了王仲穆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抱拳禀道:
“将军,蔡州城空了!”
王仲穆神色一凝,结合先前的这些古怪之处,心下有了猜测。
随后拨转马头,策马赶到朱友裕身侧,开口禀道:
“大郎君,蔡州城空了。”
朱友裕闻言,脸上极为平淡,像是早知道了。
眼看王仲穆不解,这才开口解释道:
“父亲命崔贤回蔡州征兵两千。不曾想那蔡州将领崔景思反叛,杀了崔贤,挟持了节度使。”
“此次,我本想领骑兵截住他,但如今看来,他怕是已携全城军民,南逃了。”
王仲穆听到这里,就全都明白了。
什么征兵,不过是托辞。
蔡州和许州有些相似,都是节度使名义上依附于朱温,但兵权并未全部交出。
朱温是想借征调两千精兵的机会,把那节度使手里最后一点兵权也收走——毕竟蔡州节度使没胆子忤逆他。
只是没想到,那节度使麾下的将领反了。
他偏过头,瞥了一眼骑兵队列后面那些还在推搡争抢的流民,心里不禁咋舌。
挟持全城军民南逃,够狠!
要知道这一走,带走的可不只是几千兵卒,而是整座蔡州城的青壮、财宝——留给朱友裕的只剩一座空城和漫山遍野的流民。
果然,等骑兵队伍在两个时辰后赶到蔡州城下时,身后已经聚拢了近万余流民。
黄狗领着斥候从城门方向纵马疾来,到了朱友裕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抱拳禀道:
“大郎君,城内几乎空了。据剩下的百姓说,那崔景思裹挟全城军民南逃了。”
朱友裕当即开口:“传令,留五百骑兵在城外收拢百姓,余者随我入城。”
王仲穆抱拳应了声“诺”,拨转马头将朱友裕的军令传达下去。
入城之后,朱友裕领着王仲穆直奔节度使府。
节度使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的石阶上散落着书卷和翻倒的灯笼,院子里更是一片狼藉。
朱友裕大步跨进府门,穿过前院,径直往正堂走去。
王仲穆紧跟在他身后。
“王仲穆。”朱友裕在正堂中央站定开口。
“你即刻派人查看府库、粮仓,若有存粮即刻开仓赈粮,安抚流民!”
王仲穆当即抱拳应“诺”!
转身大步出了正堂,点了几十个兵卒便往府库方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