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直起身,朝身后那两名亲卫偏了偏头,示意他们领着人跟着胖子去找粮。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上的血,便领着亲卫们往府外走去。
他走了没几步又回过头来,不舍的朝那两个被押在原地的女人看了眼。
可最终还是没敢开口,转身出了府门。
随后,王仲穆朝余下几名亲卫开口:“把她们两个丢回去!”
“是!”亲卫们应声上前,将那两个女人重新押回了地窖入口。
那更年长些的女人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对上王仲穆的冷眼,便没敢出声,垂下眼攀着木板边缘爬了下去。
另一个自然也不敢挣扎,踉跄着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又没入地窖。
王仲穆偏过头,朝身侧两名亲卫吩咐道:
“你们两个留下,看住这里!”
说罢,便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到了府外,翻身上马时,他忍不住暗骂了句。
大老远从许州奔袭到蔡州,本想着能捞上场仗打,结果刀都没拔几回,净干了些琐事。
心里本来就燥,至于刚才那两个女的,娘的,也太老了。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股无名火,一夹马腹,策马往节度使府方向驰去。
身后几骑紧随其后。
马蹄踩过街面时,不断踏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些尸体已经肿胀发黑,被日头一晒,散发出酸腐的恶臭,混着血腥气,熏得王仲穆直皱眉头。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造成瘟疫的。
想到这儿,他当即勒住缰绳,偏过头朝身后一名传令兵喝道:
“传令各营各都,抽调人手,把所有尸体拖到城外,集中焚烧,动作要快!”
“诺!”传令兵抱拳应下,拨转马头便往队列后方驰去。
传令兵领命而去,王仲穆一夹马腹,继续往节度使府方向赶去。
等到了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进内堂,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
当即出了内堂,在廊下叫住一名兵卒,开口问道:“大郎君呢?”
那兵卒连忙站定,抱拳回道:“禀将军,大郎君方才出府去了,说是去城外看看粥棚。”
王仲穆闻言便出府,重新翻身上马,策马直奔城外。
临近城门前,只见城门洞开,四个大粥棚已经搭起来了,十来口大铁锅支在棚下,锅里的粥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几个兵卒挥着长柄木勺在锅里搅动,官道两侧,几千流民排成了数条长队,手捧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铁锅。
朱友裕就站在粥棚边上,正偏过头听着身后一名亲卫低声禀报着什么。
他听见马蹄声,抬起头,便看见王仲穆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王仲穆大步走到朱友裕面前,抱拳行了一礼,开口禀道:
“大郎君,属下在刺史府地窖里抓到一个司仓参军。”
“此人对城内各处暗窖了如指掌,属下已拨给他五十人,这两日便能将余粮尽数找出,发放下去。”
朱友裕听完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排队领粥的流民身上扫过。
沉声开口道:“把原本的店铺还给百姓。以楔子为凭证,或由邻里指认。”
“冒领者,杀!”
他顿了顿,接着道:“崔景思仓促南逃,城内粮食大多应是尚在。”
“不过财物尽失,我已奏请父亲,减免蔡州赋税一年。”
“尽快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明白吗?”
王仲穆开口,“大郎君仁慈!”
“再派人出去,将那些逃散到城外的百姓都引回来。”朱友裕又补了句。
“诺!”王仲穆抱拳应下,转身大步走下粥棚,叫来几名传令兵,将朱友裕的军令层层传达下去。
很快,各都兵卒分头行动,有人在粥棚外张贴告示,有人沿街敲锣喊话或是策马往城外各处收拢散落的流民。
至于那个自称良造的司仓参军正领着五十名兵卒在城内各处暗窖之间穿梭。
很快,一车一车的粟米被运到高台。
……
开仓赈粮的粥棚一直熬到了深夜。
四周到处都是火把,将城门口照得亮如白昼。
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蹲满了百姓,捧着破碗埋头喝着。
朱友裕就站在粥棚边上,从午后到现在始终没离开过。
王仲穆自然也是一样。
两人不走,底下那些指挥和兵卒便也老老实实地在粥棚边上守着,没人敢有半句怨言。
城门口那座刚刚悬起的宣武军旗在夜风里翻卷着,旗杆上还挂着几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下午施粥时几个仗着力气大抢了别人粥碗、还动手打人的流民,兵卒当场按住,砍了,脑袋直接悬在旗杆上示众。
此刻人头还在不时往下滴着血。
王仲穆走到朱友裕身侧,抱拳开口:
“大郎君,夜深了,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属下盯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朱友裕摇了摇头。
“大郎君,”王仲穆终于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开了口。
“属下有一事不明。那崔景思已经裹挟全城军民南逃了,蔡州不过是一座空城,留下几百兵马驻守足矣。”
“咱们手里还攥着两千余骑兵,何不南下与大王会合?”
朱友裕听完,神色沉凝开口道。
“杨行密与朱瑾率数万人,驻兵吕梁而围攻徐州,父亲已亲率大军赶去了。”
“你以为南下增援就只差我们这两千骑兵?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王仲穆心下一凛,连忙低下头,抱拳不敢再说。
朱友裕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再往下说。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围着粥棚的流民,火把的光映出他那张俊朗英武的脸。
好一会儿后,他侧过头看向王仲穆开口,语气缓了不少,透着深意。
“丈夫谁苦无建功之时。只要手里有兵、有刀、有粮,这乱世的仗是打不完的。”
“而眼下安抚好城内数万百姓,让他们能活着回到春耕的田里,比多砍几十个脑袋的功劳来得更大。”
“你可明白?”
王仲穆当即抱拳开口,“属下受教了!”
ps:正史:
这个崔景思试图裹挟走全城军民,打算越过淮河,投靠杨行密。
但一路上军民不断逃窜,等到了杨行密那,随行已不到两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