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尚未亮透,内黄官道上便传来了密集如雷的马蹄声。
刘守文与单可及率五万幽州步骑南下,旌旗连绵数里,刀枪齐出,整支大军如铁流一般,直直朝驻扎在内黄的宣武军大营杀来。
看样子,是想趁天色未亮奇袭。
李思安一早便料到了,此时宣武军已经摆好了阵势。
两万步骑列阵于开阔地上,旌旗整齐,队列森严。
朱友裕披甲执刀,策马立于中军,身后五百亲卫甲骑排开。
唯独不见王仲穆的身影。
只听号角声起,宣武军前锋迎着幽州骑兵的冲锋发起了第一轮接战。
两军前锋狠狠撞在一起,刀枪碰撞声、喊杀声震天。
李思安立马于后阵高坡,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况,手中的令旗始终没有挥下。
接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宣武军前锋便开始且战且退。
朱友裕将全军骑兵分成数队,轮番上前接敌,每次略一接触便拔马后撤,换了另一队从侧面补上。
幽州军这边,单可及冲在最前。
他那豹头环眼、络腮胡子炸开的壮硕身形在两军中格外醒目,手里那杆长槊每一次挥出都有宣武骑兵惨叫落马。
单可及望着前方似有颓势的宣武军,心中冷笑,猛夹马腹,率着前锋骑兵紧追不舍,一步一步被引着往内黄方向深入。
内黄北侧,清水之右。
王仲穆正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里。
身后两千余骑兵全都下了马,战马衔枚裹蹄,隐在芦苇深处。
李思安麾下将领袁象先也领了两千骑兵伏在不远处另一侧的高坡后面。
两人得了朱友裕、李思安的令,作为伏兵,待信号而出。
此刻,王仲穆趴在地上,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密集。
秦虎趴在他旁边,开口,“将军,看来他们快到了。”
王仲穆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所有人稳住。
这口袋阵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时机——放得太早,无法形成前后夹击之势,放得太晚,朱友裕那边可能真的被冲垮。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距离,喊杀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宣武军的旗帜在往这边移动。
终于,幽州军的前阵都冲进了口袋。
单可及的前锋也已经深入到了内黄北侧的伏击圈腹地,刘守文的中军也紧随其后,五万幽州步骑在平原上冲击。
骑兵、步兵首尾之间拉开了数里的距离,正是伏兵出击的最佳时机。
号角声终于响了。
一声接一声,在平原上空荡开。
王仲穆猛地从地上弹起,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那把重刀,朝身后那两千余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骑兵厉声高喝:
“弟兄们!随某冲!”
战马嘶鸣着冲出芦苇荡,他身后的亲卫扛着那面灰底黑字的“王”字军旗。
两千余骑兵如黑色洪流般,从侧翼直直冲向了幽州军的后阵。
与此同时,袁象先也领着两千骑兵从另一个方向杀了出来。
两支伏兵骑队,突然出现,狠狠夹住了幽州军后方两翼。
前方的朱友裕看见王仲穆这边出击,当即勒住了正在后撤的战马。
他手中那杆横刀高高举起,朝身后正在且战且退的骑兵们厉声高喝:
“杀回去!”
正在佯败的宣武骑兵几乎是同时拨转了马头。
方才还且战且退的两万余步骑在各营各都命令下,齐齐勒住退势,在朱友裕的率领下反冲回去。
阵型转换得极快。
在王仲穆眼里,这两万余人突然勒住颓势,反冲,远远看去,令他还是颇为震撼的。
有多少将领佯装败退,是真成了溃败的?
随着王仲穆、袁象先两支骑队左右冲击。
幽州军瞬间被三面夹击。
五万幽州军在平原上硬生生被截断了,首尾不能相顾,阵型瞬间大乱。
单可及和刘守文在阵中拼命挥动令旗,试图让被切割成几块的幽州步骑重新集结,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仲穆领着麾下那两千余骑兵从后阵一路往幽州军腹地凿进去。
他以自己为刀尖,冲在最前,那把重刀每一次劈下都带着破风的呼啸,刀刃上早粘满了血,后来连刀背都沾满了碎肉。
他脸上也溅满了血,秦虎紧跟在身后。
再后面就是两千余骑兵,大家早憋着一股火,此刻生生在搏杀中释放出来。
冲锋的骑队很快凿穿了幽州军后阵,又穿过了中阵,可前方依旧看不到宣武军的旗帜。
王仲穆环顾四周,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刀刃,忽然在乱军中看见了一面将旗。
一个大大的“刘”字帅旗,旗杆比周围的旗帜高出一截,在混乱的幽州军中显得格外显眼。
他当即勒住缰绳,朝身后那两千余正在奋力劈砍的骑兵高喝:
“前方是刘守文的本阵!随某冲过去,擒下他!”
袁象先此刻就策马在王仲穆身侧不远处。
他刚一刀劈翻了一名幽州骑兵,刀刃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听见王仲穆的喝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起。
在他看来,战场上胜负已定,扩大战果才是要事,擒将这种风险极大的事,不过是想争功罢了。
王仲穆没有管他,领着自己那两千余骑兵直奔刘守文的帅旗而去。
刘守文正立马于本阵中央,那张方脸上青筋暴起。
远远看见一支宣武骑兵正直直朝他的帅旗冲来,而为首的不过是个陌生的将领,顿时气急!
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朝前方厉声暴喝:
“弓弩手,放箭!长枪兵列阵!拦住他们!”
箭矢铺天盖地地射来。
王仲穆伏在马背上,左手持盾,右手握着那把重刀,用盾牌挡开迎面射来的箭矢。
身后不时有骑兵被射中,惨叫着栽下马背,被后续的马蹄踏得血肉模糊,但更多人紧跟着王仲穆,从倒下的袍泽身边冲了过去。
冲到长枪兵阵前时,王仲穆猛夹马腹,战马猛地提速,直直撞进了枪阵。
那排长枪兵的枪尖在眼前迅速放大,他侧身躲过捅来的两杆长枪,右手重刀斜劈而下,刀锋划过最前排那名长枪兵的脖颈,血喷出来,又溅了他半张脸。
紧接着他勒马急转,战马撞翻了侧面两个正要举枪的兵卒。
重刀连劈带削,将周围的枪杆劈断了好几根,长枪兵阵的缺口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身后的两千余骑兵紧跟着从这个缺口涌了进去。
那些长枪兵顿时被铁蹄踏得人仰马翻。
横刀在马背上左右劈砍,幽州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幽州军本阵的防线瞬间被撕得七零八落。
刘守文那张方脸上的怒色瞬间转为惊恐。
护在他身侧的亲卫正被宣武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劈落下马,完了!!
单可及在阵前看见帅旗方向的骚动,脸上露出焦急之色。
他一把揪住身旁一名传令兵,厉声喝道:“让刘守文撤!快!”
话落,他猛夹马腹,直直朝王仲穆方向杀去。
传令兵策马冲到刘守文近前,大声喊道:
“大郎君!单将军有令,让您先走!”
刘守文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个正领着骑兵不断逼近的宣武将领,咬了咬牙,猛夹马腹,在数百残兵的护卫下向后退去。
帅旗随着他的移动开始往后撤,原本就处于颓势的幽州军看见帅旗后退,士气一落千丈。
越来越多的幽州步骑,跟着那面正在远去的帅旗往北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