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仲穆便召集余下两千余名骑兵,在节度使府前列队完毕。
他翻身上马,重刀挂在腰间,一夹马腹,战马踏过长街,直往城门方向驰去,身后两千余骑紧随其后。
沿街不少百姓出了店铺宅子,站在街边目送这支骑兵离去。
王仲穆策马穿过城门洞时,城外的景象让他微微勒住了缰绳。
大批百姓聚在城门外,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男女老少都有,手里捧着干饼、水囊。
他目光从人群中扫过,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胖子——良造!
那家伙正站在人群最前面,领着几个文吏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把百姓往官道两侧引。
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远远看见王仲穆策马而来,便躬身行礼。
王仲穆没有停下,百姓让出道来,两千余骑兵穿过官道中央。
朱友裕已经领着五百亲卫骑队候在官道前方。
远远看见王仲穆领着两千余骑兵从城门方向驰来,便高声喝令:“出发!”
良造站在人群最前,眼看朱友裕、王仲穆消失在官道尽头,狠狠松了口气。
然后直起腰来,转头对身后几个文吏吩咐了句什么,百姓就渐渐散开了。
此后一连数日,各州奉命出兵——蔡、许、陈等十州,每州各出精兵两千。
等一路赶到内黄的时候,聚集的部众已有两万有余。
各州兵卒列成方阵,营帐连绵数里,灰底黑字的宣武军旗在风中翻卷。
王仲穆策马站在营寨边缘,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下却有些失望。
邢洺磁三州的兵还没有赶来。
这时候,前方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派出去的斥候黄狗一行人策马疾来,到了朱友裕近前猛地勒住缰绳,抱拳禀道:
“大郎君!往前发现了幽州军的斥候,人数不多,大概几十骑,正在魏州城北一带游弋。”
“属下还看到——”他顿了顿,“魏州城下驻扎了不下数万军队,营帐连绵不绝。”
恰在这时,官道另一侧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策马驰来,在朱友裕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报!禀大郎君!李思安将军率众万余赶到!”
朱友裕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当即开口:“快请!”
不多时,官道尽头便出现了一面灰底黑字的大纛,上面赫然绣着一个“李”字。
数百骑兵簇拥着一名高大威猛的将领策马而来,那将领身披铁甲,手握一杆马槊。
他到了朱友裕近前便翻身下马,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大郎君!”
朱友裕姿态给得极足,也翻身下马,朝他抱拳回了一礼:“李将军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李思安抬起头,目光在朱友裕身后的营寨上扫了一圈,沉声开口:
“某奉大王之命,率步骑万余前来与大郎君会合。”
朱友裕微微颔首,和李思安一道往中军大帐走去。
王仲穆紧随其后。帐中已经挂上了一幅河北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魏州城、内黄、以及幽州军大营的位置。
朱友裕站在地图前,偏过头看向李思安:“李将军有什么看法?”
李思安也不推辞,上前几步,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眼下最要紧的,是解魏州之围。但刘仁恭此人用兵狡诈。”
“我军兵少,若是直奔魏州,恐怕正中他的下怀。某以为,宜先在内黄扎稳阵脚,以逸待劳,等他来攻。”
“若是他不来呢?”朱友裕反问。
“他会来的。”李思安的声音沉了下来,“刘仁恭围魏州已近一月,城中粮草将尽,他比我们更急。”
“若是他拿不下魏州,等到大王北上,他便只有退兵一条路。”
王仲穆站在一旁,听着李思安这番分析,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李将军虽然是个粗犷的武夫模样,但心思倒是细腻。
与此同时,魏州城下,幽州军的中军大营里。
主位上坐着一个瘦长脸、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却阴沉锐利的男人——正是节度十万幽州军的刘仁恭。
帐中还有两人,一人身着铠甲,方脸宽肩,眉宇间尽显傲气,是他的长子刘守文。
另一人豹头环眼,络腮胡炸开,体型比常人宽出一圈,眼神透着杀气,正是他的妹夫、幽州军第一猛将单可及。
一名探子快步走入帐中,单膝跪地抱拳禀道:
“节帅!探子探到内黄处有两面军旗——李和朱。”
刘守文闻言眉头一皱:“朱温?”
那兵卒迟疑了一瞬,低头回道:“这……属下不知。”
刘仁恭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随后开口:“朱温南下徐州,哪能这么快回来?八成是他那儿子朱友裕。至于那李字军旗,应该就是李思安。”
听到李思安这三个字,刘守文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仁恭见状,脸上露出不悦,声音也冷了几分:
“他朱友裕是朱温的儿子,而你是我刘仁恭的儿子。”
“单可及不会畏惧什么李思安,我更不惧朱温!难道你还担心自己战胜不了朱友裕吗?!”
刘守文被父亲这番斥责说得心头一凛,连忙抱拳开口:
“儿自恃勇力,又怎么会怕一个小小的朱友裕?”
“儿子是在担心,朱友裕率领数万人赶来,而我们还没有攻下魏州城。如果时间拖得久了,只怕前后受击。”
刘仁恭闻言反而笑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那幅河北地图前站定,背对着刘守文,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儿比那朱友裕、李思安勇猛十倍。今日为父便允你五万兵马,擒杀此二人。”
“至于魏州城——”他冷哼一声。
“一座被围了近月的孤城,粮草将尽,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诺!”刘守文大声应下,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帐中便只剩刘仁恭和单可及两人。
刘仁恭转过身,看着单可及,脸上那抹轻蔑已经收敛了大半:
“可及,那朱友裕、李思安向来狡诈。”
“你此番率前锋出击,务必探清他们的虚实,不可轻敌冒进。”
单可及抱拳应道:“节帅放心。”
话落,他也转身掀帘出了营帐。
帐中便只剩刘仁恭一人。
他站在那幅河北地图前,目光在内黄和魏州之间来回移动,眼神渐渐阴冷下来。
良久,他转过身,朝帐外厉声喝令:“传我军令!大军继续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