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凉意。
朱婉宁裹着王仲穆那件宽大的外袍,坐在他身前,心此刻怦怦跳个不停。
不单是因为自己被环着腰。
还有刚才在巷口和这指挥使说话的,是她的表兄,朱温的亲外甥——袁象先。
她方才缩在王仲穆身后,将脸埋在那件宽大外袍里,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咬了咬下唇。
这人竟当着表兄的面拍了拍她腰侧下方,怎可如此……
等临近罗廷规的府邸,王仲穆勒住缰绳拐进了不远处一条窄巷里。
战马在黑暗中停下,秦虎领着几名亲卫在巷口勒住马,背过身去,将巷口堵了个严实。
王仲穆翻身下马,朱婉宁攥着马鞍,小心翼翼地从马背上滑下来,双腿刚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
王仲穆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便立刻收了回去。
“县主,那某就先走了。”王仲穆开口。
朱婉宁点了点头,过了几息才猛地回过神来——她还披着他的外袍。
她连忙伸手去解袍领的系带,将那件还带着王仲穆体温的外袍从肩头褪下来,双手捧着往王仲穆面前递了递。
王仲穆的目光在她肩头停了一瞬——那一截月白半臂之前被李公佺扯破了,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肩头。
朱婉宁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颊刷得红了,连忙将外袍重新拢回肩上。
“县主留着吧。”王仲穆开口。
话落,他没有再多留,转身大步走到巷口,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战马便穿过巷口往主街方向驰去。
秦虎朝身后几名亲卫挥了挥手,几骑紧跟着王仲穆,马蹄声在深夜的石板路上渐渐远去。
朱婉宁裹着那件宽大外袍站在巷子深处,望着王仲穆的背影。
直到那几骑彻底没入黑暗,才转过身,沿着窄巷往罗廷规府邸的侧门走去。
回去的路上,秦虎策马跟在王仲穆身侧,心里早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是为数不多几个知道王仲穆和四县主关系的。
如今王仲穆又深夜从节度使府里带出了大县主……
秦虎策马跟在王仲穆身侧,脑子里想来想去,只感觉——将军真非常人也。
一行人赶到城外忠武军马军驻地时,夜色已经深了。
营门口值守的兵卒远远看见王仲穆策马而来,连忙挺直腰杆,抱拳行礼。
王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进营门,直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帐中还亮着烛火,他刚在案后坐下,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灌了一口,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将军!”黄狗脸上挂笑,大步走了进来,抱拳禀道,“有人要见您。”
话音刚落,他身后便闪出两道披甲的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了帐中。
王仲穆抬眼看去,愣了一下——葛进忠走在前面,正咧嘴朝他笑;夏鲁奇跟在后面,看着又结实了不少。
王仲穆猛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个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伸手在两人肩头各重重拍了一下。
对于葛进忠的出现,他还不是那么意外——葛从周来了,葛进忠跟随护卫不奇怪。
可夏鲁奇竟然也来了。
三人围坐在案前,王仲穆半开玩笑地开口:
“你们来了,我这可没有酒啊。”
葛进忠咂了咂嘴,摆了摆手:“喝茶也是一样的。”
王仲穆朝黄狗递了个眼色,黄狗心领神会,转身出了营帐,去准备茶水。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看着葛进忠和夏鲁奇在自己面前坐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这一仗打完了,还能和老兄弟坐在同一张案前喝茶。
葛进忠先开了口:“听说你把单可及杀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
葛进忠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我到现在还是个营指挥使呢,宴席上我和老夏连个座都没有。”
从话里王仲穆听出来了,自己离开邢洺后,葛进忠和夏鲁奇的关系似乎近了不少。
王仲穆笑着开口:
“有什么好去的,不就是喝喝酒、吃吃肉。我去了也是坐在最后面。”
葛进忠被他这副不以为然的语气逗乐,揶揄道:
“这下你要升马军指挥使了吧。”
话里没有半分嫉妒的意思,只是觉得说好一起建功,结果王仲穆远远把他甩开了。
王仲穆闻言,正要回他,忽然见葛进忠敛起脸上的笑,神情好似正色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军中已经传出名号了。”
王仲穆倒是来了几分兴致。名号?他能传出什么名号?
于是随口问道:“什么名号?”
葛进忠闻言,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来:“王蛮子。”
王仲穆闻言,脸色一黑。
王蛮子?这都什么破名号?!
葛进忠看着他这副吃瘪的表情,没忍住放声大笑起来。
夏鲁奇那张惯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是难得露出笑来。
王仲穆无奈地摇了摇头。
恰在这时候,黄狗正端着茶盏从帐外走进来,将茶盏搁在案上。
王仲穆伸手去拿其中一盏,手指还没碰到茶盏边缘,葛进忠忽然皱起了眉头,开口问道:
“什么味道?”
王仲穆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清冽,没什么异样。
“茶当然是茶香味,还能是什么味道。”他随口回了句,端起茶盏正要往嘴边送。
却见葛进忠忽然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把脸凑近了王仲穆,用力嗅了几下,然后皱起眉头。
王仲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后一把将他推开,笑骂道:
“你做什么?”
葛进忠被他推开也不恼,顺势坐回椅子,靠在椅背上,脸上重新浮起那丝促狭的笑意,打趣道:
“你小子这是藏了娘子了?”
这话一出口,站在一侧的秦虎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王仲穆一眼。
王仲穆却是面不改色,将茶盏往嘴边送,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开口:
“我这个年纪有女人很奇怪吗。”
葛进忠愣了一下,想想也是,自家这兄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在洺州城里有的是女人往上贴,身上沾点脂粉味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也不再追问,端起茶盏抿了口。
王仲穆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也正经起来,岔开话题道:
“这次战事结束,恐怕咱们又要很久才能再见了。”
葛进忠闻言却是一笑,随后意味深长地说,“恐怕没那么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