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婉宁此刻早没了主意,自然是听之任之。
至于地上那个李公佺,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
此人身份敏感,是魏博牙将。
一旦身死,这件事一定会被彻查,一旦牵扯到朱婉宁身上,事情便会很难收场。
而他活着,这事反而不会传出去。
毕竟没有一个牙将会蠢到四处宣扬自己酒后调戏罗家家眷,还被人揍成了猪头。
王仲穆前脚把门打开,朱婉宁迈步走了出来,便看见他眉头皱起。
朱婉宁心底下意识一颤。
下一瞬,王仲穆伸手解下自己那件外袍,罩在了她身上。
王仲穆身材魁梧,那件袍子披在朱婉宁肩头显得格外宽大,将她那身被撕破的月白半臂遮了个严实。
“县主,某不熟路。”王仲穆压低声音开口,“你跟在某身侧引路。”
朱婉宁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回廊左侧那条岔路。
她在魏博待了几年,这节度使府还是极为熟悉的。
此刻前院聚拢了府中大部分人,正收拾残局。
她领着王仲穆沿着最偏僻的廊道,穿过几重无人值守的洞门,一路往侧门方向走去,都没遇到丫鬟。
出了侧门,便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黑漆漆的。
王仲穆停下脚步,侧过头压低声音道:“县主在此处稍候,某去唤亲卫过来。”
朱婉宁点了点头,裹紧那件宽大的外袍,往巷子深处退了两步,将自己藏进墙根下的阴影里。
王仲穆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站的位置足够隐蔽,才转过身大步往巷口走去。
等走到巷口,往街面上扫了一眼。
秦虎正领着几名亲卫在府门外不远处的拴马桩旁来回踱步,脸上露出几分焦躁。
其他将领早走得差不多了,自家将军却迟迟没出来。
“秦虎,秦虎……”
突然听见有人喊他,秦虎猛地抬头,循声望去,便看见王仲穆站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子里朝他招手。
他连忙牵马领着几名亲卫快步走进巷子。
正要开口问,王仲穆已经侧过身,朝巷子更深处挥了挥手。
一道裹着宽大外袍的纤细身影从黑暗中快步走了出来。
秦虎看得一愣。
王仲穆正要扶朱婉宁上马,一道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王兄弟!”
他手上动作一顿,转过身去。
来人是个身材魁梧的披甲将领,腰间挂着横刀,身后只带了两名亲卫——正是袁象先。
王仲穆对他印象比较深:这人的官职虽比他大不了多少,可刚才在宴席上,他的座位却只比大将李思安落后一排。
更让他琢磨不透的是,这人莫名对自己很是客气。
王仲穆压下心底思绪,抱拳开口:“袁将军。”
袁象先大步走到近前,语气略作不满地开口:
“兄弟怎如此生分?此地又不是军营,还分什么上下。”
王仲穆这才改口:“袁大哥。”
袁象先那张粗犷的脸上绽开笑来,开口道:
“兄弟内黄一战真是勇猛,永济渠又射中那刘仁恭父子。实在是好。”
王仲穆不动声色地往朱婉宁身前挪了半步。
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随后开口道:
“全赖麾下弟兄用命杀敌。至于那单可及,不过是他马前失蹄,才让兄弟捡了个功。”
“哎,是兄弟杀的,兄弟何必谦让。”袁象先摆了摆手,显然对这番谦辞不以为然。
王仲穆心里只想赶紧把这位热情过度的大哥打发走,便顺着他的话头夸了回去:
“某不过力气大了些,沙场上横冲直撞。若论调度指挥、数千人如一人,哪里及得上袁大哥半分。往后还得多向大哥请教。”
袁象先本就自恃勇力,同辈中没几个能让他看得起,寻常人夸他,他多半只当是阿谀。
可眼前这人是真刀真枪从内黄战场上杀出来的,这份夸赞便格外受用。
他咧开嘴正要再说些什么,便见王仲穆脸露尴尬,目光往身侧瞟了瞟。
袁象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个裹着宽大外袍的女子。
那外袍一看便是王仲穆的,穿在那女子身上又宽又长,将整个人遮得严实。
袁象先正疑惑呢,便看见王仲穆侧过身,抬手在朱婉宁腰侧轻拍了下。
好巧不巧,那位置离臀极近,朱婉宁被这突然一拍弄得一颤,忍不住发出一声娇哼。
袁象先愣了下,随后那粗犷的脸上露出了男人都懂的笑意。
他往后退了半步,朝王仲穆连连摆手:“兄弟且去吧,且去吧,某就不耽误你了。”
王仲穆也不解释,只是朝他抱了抱拳,便将朱婉宁扶上了马背。
朱婉宁双手抓住马鞍,王仲穆随后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在她身后坐定,手臂绕过她纤瘦的腰身抓住缰绳。
朱婉宁只觉得后背贴上了一面炽热的胸膛,整个人僵了下。
随后,王仲穆一夹马腹,战马便沿街奔驰而去。
秦虎连忙朝身后几名亲卫挥了挥手,几骑翻身上马,紧跟着王仲穆消失在街角。
袁象先站在巷口,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刚才那道声音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儿听过。
想到这儿,他摇了摇头,看来自己真是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