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许州还没有宅子,对吧?”
这话一下把王仲穆的思绪打断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应道:“是,属下一直住在军营里。”
朱友裕难得打趣了一句:
“据我所知,你那个酒坊,每个月也能卖不少钱。怎么,连一套宅子的钱都不舍得掏?”
王仲穆心里咯噔一下。
大郎君连自己卖酒的事都清楚,这话听着像敲打。
他连忙开口:“回大郎君,不过是小本买卖。大郎君——”
话刚说到这里,便被朱友裕抬手打断了。
“那是你的事,不过赵毅和那几个指挥使的家被抄了。”
“那些宅子空着也是空着。”
朱友裕收回手,语气淡然,“你自己挑个吧。”
王仲穆抱拳应“是”。
一路无话,王仲穆跟着朱友裕回了刺史府门前。
他正要告辞回营,先前那名曾与他一道护送朱琳琅和张氏踏游的都头却快步上前,朝他抱拳开口:
“将军请慢。”
王仲穆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都头不等王仲穆发问,便恭敬开口:“大郎君有令,命属下带将军去看宅子。”
王仲穆点了点头。
那都头在前面引路,王仲穆翻身上马,领着黄狗等一众亲卫跟在身后。
不过半盏茶功夫,一行人便到了离刺史府仅一街之隔的一处大宅门前。
这宅子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院墙极高,青砖到顶,墙头上压着一溜筒瓦。
只看样子,不比赵珝的节度使府差上多少。
王仲穆勒住缰绳,抬眼打量着这座宅子。
那都头在马上抱拳,语气恭敬:“将军,就是这儿了。那属下便先告退了。”
话落见王仲穆点头,便拨转马头,领着刺史府的人策马远去。
王仲穆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身后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推开,门轴发出一阵闷响。
他迈步跨进门槛,眼前的外院便让他脚下微微一顿——单是这外院,比他在洺州那套宅子的内院还要宽上一倍。
青石板铺地,两侧各栽着一棵老树,院墙根下还砌着一溜花圃。
光是这规制,便看出赵毅没少贪。
他沿着外院一路往内院走去,沿途几个还留在宅子里的仆从和丫鬟远远看见他领着大批亲卫进来,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王仲穆脚步不停,朝身后的黄狗说了句:“都发卖出去。”
黄狗抱拳应了声“诺”,朝身后几个亲卫挥了挥手。
那几个亲卫立刻上前,将那些跪在地上的仆从一一拽起来往外拖。
有几个邻近的丫鬟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
穿过外院,再往里走便是内院。
内院比外院又精致了好几分,院角堆着一座假山,山下凿了个小池,池水清亮,池边还种着几丛修竹。
石桌石凳一应俱全,倒真是个不错的住处。
要是让他自己掏钱买,少说也得几百贯铜钱。
当然,这种地段、规格的宅子,也不是寻常人能买到的。
就在这时,王仲穆隐隐听见了一阵压抑的抽泣。
他眼神骤得一凝,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重刀。
身后亲卫们几乎是同一瞬间拔刀出鞘,顺着声音的方向涌进了内院一侧的厢房。
一阵短暂的嘈杂和女子的惊叫后,十几个身着绫罗、年纪各异的女子被亲卫们连拽带吼地从厢房里弄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在假山前站成两排。
王仲穆眉头皱起,目光从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扫过。
这群女子个个穿得花枝招展,身上的衣料比寻常人家的主母还要体面几分,只是此刻吓得脸色苍白,有几个还在啜泣。
为首一个女人站在最前,年纪最长,约莫三十多,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鱼尾纹,还剩几分姿色。
在这群女子中勉强算是镇得住场面的。
“你们是什么人?”王仲穆沉声开口。
那女人见王仲穆开口,强压下颤意,敛衽一礼,恭敬开口:
“妾身赵毅之妻,见过将军。”
王仲穆这才反应过来,赵毅?
在忠武大营被他砍了的那个,看来这些女人都是他的家眷。
王仲穆倒没觉得奇怪。
按如今的世道,犯上作乱的将领伏诛之后,子女跟着掉脑袋,妻妾则充公赏人。
甚至,讨要小妾充作暖床丫鬟的事儿都极为寻常。
可王仲穆只觉得头大。
若是大郎君只留下一两个美妾给他暖床倒没什么。
可眼前这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十几个,他要是敢留下来,琅娘非把天捅破了不可。
再说了,这些女的姿色比起琅娘差了不止一筹,便是那丰腴温婉之处,也远不及朱婉宁。
他忽然一怔,自己怎么突然想到她了?
收回思绪,王仲穆抬起眼,语气平淡地开口:“一样,也发卖了。”
这话一落地,那群赵毅的妻妾脸色更加苍白。
那几个方才还在啜泣的年轻女子哭得更厉害了,连那为首的女人也失了方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哀求道:
“将军!将军!妾身愿为奴为婢,求将军不要将妾身卖出去!”
王仲穆哪管他,抬手正要挥下,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声音。
“指挥……”
王仲穆偏过头,便看见黄狗正站在他身侧,脸上透着几分不好意思。
王仲穆面露奇怪。
这家伙不像王进,不在春楼、勾栏厮混,自己又待他不薄,短不了钱使。
再加上那马军营指挥使的身份,纳几房小妾还不简单。
黄狗被王仲穆盯得不大自在,伸出手指了指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开口道:
“指挥,都是发卖,咱能不能买下。”
王仲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正是方才为首的那个赵毅之妻。
他沉默了几息,脸色愈发奇怪。
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为何是她?”
黄狗那满是黄牙的嘴咧了咧:“指挥自是看不上这些胭脂俗粉。”
“可咱听弟兄们说,她给赵毅生了三个儿,好生养……”
王仲穆一时语塞。
好生养,这几个字搁这年月,还真是个实打实的本事。
妇人生子如同鬼门关前走一遭,能一连生下三个儿子还活得好好的,那副身子骨确实不是寻常女子能比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朝黄狗补了句:
“钱不用了,你自己处置。”
黄狗连连点头,转身朝身后两名亲卫挥了挥手,那两人便上前将赵毅之妻从地上扶起,半搀半拽地带了下去。
等人下去,王仲穆这才开口:“留个眼,管住你下面那玩意儿三个月,别给人家当了野爹。”
黄狗闻言开口:“属下省得。”
王仲穆收回目光,话锋一转,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