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兄们都在来的路上了。”黄狗往前凑了半步,“约莫还有一两日的功夫便能到。”
没错,自从王仲穆把秦虎、黄狗和原先那十几名亲卫全放出去担任了各营指挥使和都头。
身边新补上来的亲卫都是秦虎从忠武军马军老兵里挑出来的悍卒,厚待之下,忠心不差。
但比起那些沧州的老弟兄,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这宅子定下来之后,他头一件事便是让黄狗传信回洺州,把留在那边的沧州旧部调一部分过来。
正好他这缺了兵额。
黄狗又补了句:“将军,还有一事。这处府邸离刺史府只隔了一条街,后院那条窄巷直通刺史府后巷。属下看过,很是隐蔽。”
王仲穆略一沉吟,开口吩咐道:“找可靠的弟兄来做,不要让旁人知道。”
黄狗当即抱拳应了声“是”。
此后一连月余,王仲穆便在这座新宅子里安顿了下来。
每日卯时不到便起,赤着上身在后院练拳、练马槊。
刀法自然也是没有落下的。
而马槊是朱友裕提点后才下狠功夫练的。
他从武库挑了根上好的槊杆,槊锋是新打的百炼钢。
起初怎么使都不对,练了大半个月,总算摸到几分窍门。
铁挝他也试了试,别说,用着还挺痛快的。
这天上午,王仲穆正赤着上身在院子里练马槊。
槊锋不断刺出,发出声声呼啸。
他如今手腕比刚练时活络了不少,每一次刺出都能感受到槊杆的力道从掌心传回。
后院里那几丛修竹被槊风扫得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黄狗忽然从外院大步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站定,双手将信递过,开口道:
“指挥,信!是葛指挥那边送来的。”
王仲穆将马槊往兵器架上一搁,伸手接过信拆开来。
葛进忠的字迹潦草得很,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信一开头,葛进忠就破口大骂氏叔琮麾下将领陈章,说这人就是蠢猪。
起因是这次朱温令麾下两员大将葛从周、氏叔琮分兵两路进攻河东,原本大军畅通无阻。
结果这个陈章不知道怎么想的,叫嚣着要生擒周德威。
看到这里,王仲穆也是忍不住皱眉。
他在葛从周麾下担任亲卫都头的时候,葛从周都曾亲自说过,周德威战场调度,不在自己之下。
沙场斗将,更是勇猛非常。
之前青山口战役失败,很大程度与地理位置有关。
所以,这不是找死吗?王仲穆接着往下看。
只见信上写着:
“两军交锋,他便被周德威反手擒下!前军阵脚大乱,被周德威趁势掩杀,氏叔琮败退,叔父被迫收缩防线!”
“某在军中不得发作,只能在信里跟兄弟骂上几句——这等蠢货,死不足惜,只可惜那些枉死的弟兄,更可惜了这唾手可得的战功!”
王仲穆看完把信折好,搁在石桌上,无奈一笑。
葛进忠一心想着建功,此番携大胜之势进攻河东,本是好机会,结果被一个蠢货给搅了。
不过,他心下有数。
既然进攻的势头被打断,那么接下来河东和宣武之间多半是围绕潞州、泽州一带反复拉锯了。
因为此前李罕之携潞州而降,而潞州失守,直接导致李克用的老巢——晋阳直面宣武兵锋!
只是王仲穆稍有不解。
据他所知,李罕之身体已经不行了。
甚至,这消息都能传进他耳里,足可见,确实是很差了。
属于死前一反,哭了“可用”,笑了“全忠”……
直到夜色渐深,书房里,案头上正燃着一盏烛火。
王仲穆起身走到书架前,伸手握住那只搁在第三格边角处的铜狮子。
他五指扣紧狮身,往右旋了半圈。
只听书架背后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那面石墙便往侧面滑开了,露出一条窄道。
王仲穆侧身钻了进去。
地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头顶每隔几十步才悬着一盏巴掌大的小油灯。
王仲穆已在这条地道里往返了数次,熟悉的很。
直到走到尽头,他抬手在头顶的木板上轻轻叩了三声。
很快,头顶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木桌拖动的声响。
紧接着木板被人从上方移开,烛光照在王仲穆仰起的脸上。
只见朱琳琅穿着一身轻薄纱衣,正扶着桌沿往后退。
王仲穆双手撑住洞沿,腰腹发力,整个人便从地道里翻了上来,落在她身侧。
当初黄狗那小子估算的根本就有问题。
这条地道本是为了掩人耳目,从书房直通刺史府外院的一处偏僻角落——可挖着挖着,方向偏了,竟然直接通到了朱琳琅的闺房底下。
事已至此,只能是自己谨慎些,每次来都得先确认一番。
门早就关上了,此刻朱琳琅踮起脚尖,将床榻四周的纱幔一层层放了下来。
轻纱垂落,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纱幔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许久,纱幔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王仲穆靠在榻上,赤裸的胸膛微微起伏。
朱琳琅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额角沁着薄汗。
她伸出手指,在王仲穆胸口那道旧疤上来回画圈。
“王郎,”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事后的慵懒,“要不我跟大兄说说,让他令你当节度副使吧?”
王仲穆闻言,身子下意识一颤,倒是把朱琳琅弄得娇羞。
节度副使。这几个字从琅娘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这哪是一句话的事。
尚且不论朱友裕能不能做这个主。
单是他这军指挥使再往上,每一步都要拿军功来填。
不过,正常来说,等朱友裕成了大梁皇帝,他作为心腹,自然也会慢慢升任大将。
可问题是,自己没记错的话,朱友裕几年后就死了。
还是病死的!
他对这一点存疑,朱友裕身体很好——他曾见过朱友裕弯弓搭箭,那臂力和眼力绝不是久病之人能有的。
一边想着,王仲穆一边伸手轻轻攥住了朱琳琅的小手。
随后,他低下头看着她:“不可。”
朱琳琅自然也知道不可行的——刚才那话,只是有些等不及了。
她心里清楚,以父王的性子,只会把自己嫁给节度使的儿子。
王郎现在离节度使还差着好几步,她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王仲穆见她抿着唇不开口,知道她不悦,耐心开口道:
“之前你随口那句,让我当马军都知兵马使,是个巧合,没人在意。”
“但若你真的有意提节度副使的事,恐遭猜忌。”
朱琳琅点了点头。
温存了只这么一小会儿,王仲穆便翻身坐起来,开始往身上套衣裳。
不能待得太久。
他走到那处地道口,搬开桌子,回头看了朱琳琅一眼。
朱琳琅已经将纱幔重新系好,那双含情的眼看着他。
下一瞬,王仲穆便没了进去。
方才在纱幔里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节度副使的事——那不过是琅娘一句撒娇,当不得真。
他真正在想的是朱友裕的死。
如果朱友裕不是病死的,那么会是谁要害死他?
他对这些朝堂上的是是非非了解得很少。
但也知道,如果想知道谁想害朱友裕,首先就得推断,朱友裕死后,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所以,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