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王仲穆从地道里再度翻上来后,便又回了书房。
独自坐在案后,方才在地道中压在心底的疑惑又浮了上来。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朱友珪——毕竟他后来窃夺了皇位。
可再往后一想,朱友贞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他记得朱温晚年想传位给养子朱友文,还顺道先降了朱友珪的官职。
这对朱友珪而言,差不多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后来朱友珪和朱友贞一行人合谋发动叛乱,诛杀了朱友文,朱友贞又反过来将朱友珪宰了。
这样看的话,最大的赢家反而成了朱友贞。
换个方向想,朱友裕死后,按正常逻辑,朱友贞也是最可能继位的——嫡次子,朱温最爱的女人所生。
所以凶手是他?
又或许真的只是突发疾病?
王仲穆不再多想,眼下距离朱友裕死还有好几年,与其空想,不如多练练武艺。
他站起身来,从兵器架上抽出那杆马槊,大步走回了内院。
月亮当空,青石板铺就的内院空地上,十余名亲卫持刀而立,将院子四周围了个严实。
这些人大半是沧州的老弟兄,小半是从忠武军老卒里挑出来的可靠悍卒。
王仲穆还特意以此组建了一支亲卫骑队,总共约百人,再多就要引起猜忌了。
他双手握槊,槊杆贴着小臂,在月色下缓缓拉开架势,槊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寒芒。
练槊比练刀费力得多。
长度近丈,光是握稳便需要腕力和臂力的双重支撑,更别说在马上借马势刺出。
不过他嘛,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他回忆着夏鲁奇曾提点的几句——借势而非生刺、先活腕再活槊。
槊锋从侧面横扫而出,随后手腕翻转,借着回旋的力道转为直刺。
只不过当时他说的是枪,自己也没细听,如今想来确实亏了。
这一个动作他反复劈刺了不下百次,才渐渐找到几分窍门。
次日,王仲穆仍在院子里练马槊。
槊杆在他掌中翻转如飞,槊锋破开空气,发出声声呼啸,看起来早有了几分模样。
就在这时,外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狗大步跨进内院,在离王仲穆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禀报:
“将军,大郎君要见您。”
王仲穆闻言接过一旁亲卫递上的布条擦了擦汗,随后将槊也递去,拿起搁在石凳上的外袍披上,便大步出了院门。
一名亲卫早已牵着马候在门外,他一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直奔刺史府而去。
等到了刺史府,刺史府的亲卫看清来人,便直接放了他进去。
王仲穆一路穿过回廊,大步跨进正堂时,抱拳行礼:“大郎君。”
朱友裕正站在案后翻着一封信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起身。
他将手中的信报搁在案上,开门见山道:“李罕之死了。”
王仲穆微微一愣,随即开口:“这……还真是好事。”
朱友裕闻言,轻轻一笑。
没错,确实是好事。
李罕之一死,父王麾下的将领便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接收他留下来的一切。
而这老家伙也算是死前过了把节度使的瘾,却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当初李罕之带着潞州叛晋归了宣武,李克用恨得牙痒,朱温笑得合不拢嘴。
可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反复无常,能用却不能信。
如今他死了,反而省事。
“此人反复无常,阴险狠辣,远胜卢彦威。”朱友裕将信报随手搁在案角,语气难得露出轻蔑。
王仲穆没有接话。
李罕之的经历属实算得上丰富了——先投奔黄巢,再归附唐朝,依附诸葛爽,投奔李克用,最后倒向朱温。
一生反复无常到了极点,一度被李克用戏称为“吕布”。
在王仲穆看来,这外号实在是实至名归。
毕竟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大郎君叫末将来此,不知还有何事?”王仲穆抱拳开口。
朱友裕早习惯了他这稍显急躁的性子。
起身走到案前,声音忽得沉了几分:“某有一种预感,天下大变,就在这几年。”
王仲穆没有开口,静静等着朱友裕继续说下去。
朱友裕这才接着开口:
“保义节度使王珙,因部下军中作乱而死。”
“杨行密发兵侵占海州。”
“泽州已被宣武夺取,潞州更是早落入宣武手中。”
“月前李克用派蕃汉马步都指挥使李君庆发兵围攻潞州,父王亲自领兵救援,大破之。”
说到这里,朱友裕一顿。
王仲穆本以为他是高兴得很,可朱友裕的语气却沉。
“那李克用竟将李君庆斩首示众。”
听到这儿,王仲穆愣了一下。
倒不是愣在一个节度使被部将杀死——这太常见了,更别说是王珙这种生性猜疑、残暴的节度使。
他惊讶的是:蕃汉马步都指挥使,这在晋国已经是仅次于李克用的实权人物。
相当于一战失利,直接斩首统兵的总司令!
可见潞州、泽州失守,宣武兵锋直指老巢晋阳,已经把李克用逼急眼了。
“李克用断不会甘心。”朱友裕接着道,“而杨行密此举,更是一再挑衅父王。”
他站直身子,走到王仲穆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这支马军,要不了多久,可能便被抽调走了。”
王仲穆抱拳应道:“末将明白。”
话落,眼看朱友裕不再开口,主角抱拳道:“属下告退。”
他转过身正往外走,只听又一道声音传来:
“城郊最近有些匪患,你派人解决。”
王仲穆闻言转身,抱拳称“是”,随后大步跨出正堂。
等他出了府门,翻身上马,沿着长街往回走时,忽得觉得有几分感慨。
就这短短几月,李罕之死了,王珙被部下砍了脑袋,杨行密夺了海州,李克用把自家大将的脑袋挂上了旗杆——天下到处都在大乱。
或者说,这天下本就无时无刻不在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