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的目光接着落在了杨成和赵五身上。
夏鲁奇这脑子,战场上好使,排兵布阵、临阵应变都拿得出手。
可平日里往来应酬、人情世故上,他实在是个闷葫芦。
王仲穆担心他吃亏,甚至招人记恨——越是往上走,这些暗处的东西就越是能要人命。
赵五和杨成都算精明人,若能有一人待在夏鲁奇身边,他也放心。
赵五最懂王仲穆的心思,当下开口:“穆哥,一下带这么多人去大郎君身边,也不合适。某便留在老夏身边吧。”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再多劝。
其余几名都头、十将、虞侯都没发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天这番话不是对他们说的。
文书胡易倒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可他还没出声,王仲穆已经站了起来,打算带着几个兄弟走了。
胡易终究没敢开口。
最终,杨成和王进被带走了,吴钊跟了出来。
王仲穆看出他有话要对自己说,便朝秦虎使了个眼色,让他带着杨成、王进先走。
雨势很大,两人就这么站在营帐外的雨中。
吴钊身上的衣甲很快被淋湿了,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多谢指挥先前提携之事。”
王仲穆没有接话。
吴钊便又接着说道:“雨这会儿下得正大,指挥不如先到属下的营帐避避雨?”
王仲穆说道,“没必要,某马上就走。”
吴钊没再迟疑,把追来的目的说了出来,只是声音压低了:
“先前那簿子,指挥还在自己手里吗?”
王仲穆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本——就是那记录着军械倒卖的原始账册。
这簿子,也算是吴钊被他捏在手里的一个把柄。
吴钊见他不语,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指挥……万不可轻易示人。其中牵扯的,远不止邢洺一处……”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淡淡道:“我烧了。”
吴钊直接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王仲穆,像是没缓过来。
王仲穆却没再多说,转身便走,留下吴钊一个人站在雨里。
吴钊自然不信那簿子被烧了。
不过王仲穆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算是给他透了个底——这事儿,他不会轻易翻出来。
吴钊站在原地,任雨水落在脸上,低声自语了句:“言尽于此……指挥有底就好。”
末了,他也转身回了营帐。
等王仲穆回到自己营帐时,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甲,恰好到了朝食时分。
秦虎端着吃食进来,王仲穆让他把王进等人都叫来。
不多时,王进、杨成、秦虎、黄狗都到了。
加上王仲穆,五个人围坐在一起。
一大盆肉搁在中间,还冒着热气。几个人也不讲究,伸手抓着就啃。
期间杨成问了一句:“穆哥,今日是什么情况?不攻城了吗?”
王仲穆把手里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搁下,开口:“朱公下令退兵了。”
众人皆是一惊。
王进更是动作一顿,嘴里还塞着半块肉,含糊地瞪大眼睛:“退兵?!那沧州怎么办?”
王仲穆接着道:“而且邢、洺两州恐怕要失了。”
王进瞬间觉得手里的肉不香了。
钱啊!邢洺两州要是失了,他们那个酒坊大概率是开不下去了!那可是一月几百贯的买卖!
他张大了嘴,对准手里的肉,狠狠咬了一大口,像是在发泄懊恼的情绪。
王仲穆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多说什么。
朝食过后,号角声很快响起,王仲穆清楚,大军拔营了。
此刻,另一处。
刘仁恭正坐在帐中,面色极为阴沉。
老鸦堤一败,整整五万大军只剩了一万多的残兵,跟着他一路退到瓦桥附近。
忽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名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在案前站定,抱拳开口,语气急切道:“节帅!此时天降大雨,正是天赐良机!”
刘仁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将领见他未斥,便接着说下去:“那葛从周才击败我等,大胜后必然松懈。”
“节帅手中数千骑兵俱在,若我等趁雨势突袭其营,沧州城内见城外营寨骚乱,必定出城与我等合击。”
“届时内外夹攻,可大破敌贼!”
话音落下,刘仁恭直接抄起案上的茶盏,猛地朝他掷了过去。
那将领被砸了个正着,茶盏撞在肩头,碎瓷片四溅。
“你想害死某吗?!”刘仁恭的声音骤然拔高,“五万兵马都没打赢,你现在让某带着几千骑兵去冲阵!”
“你当葛从周是什么人?!他是等着你趁雨偷袭的废物吗?!”
帐中一时间只听见雨水打在帐布上的哗哗声。
那将领脸上还挂着碎瓷片划出的血痕,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滚!”刘仁恭又是一声怒喝,“给我滚出去!”
那将领闻言,狼狈地退出了营帐。
刘仁恭坐在案后,胸口气都快堵住了。
这段时日,他发了数封信函——一封送往晋阳李克用,一封送往镇州王镕,最后一封都送到了淮南杨行密手上。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
当初他带着幽州铁骑,连李克用都被他打得灰头土脸。
可如今呢?一个小小的葛从周,差点让自己折在阵前。
这种战事上的反差,让他实难接受。
“葛从周……”他咬牙吐出这三个字。
“某早晚要报此仇……”
恰在此时,又一道身影从帘外闪了进来。
刘仁恭正要开口再骂,那进来的将领已经先一步抱拳:
“节帅!宣武大军退了!”
刘仁恭一下子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宣武大军——退了!”那将领重复了一遍。
“斥候来报,葛从周已经拔营南返,营火已灭,大营已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