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疑惑道:“这是为何?”
眼下破城在即,便是连日暴雨,也不影响大军这几日拿下沧州城。
此时退兵,不是白白放走了到嘴的肥肉?
朱友裕沉声道:“李克用派李嗣昭领兵数万南下,大破我军,邢、洺两州告危了。”
王仲穆闻言,神色骤变。
他可是知道刘仁恭当初把李克用害得多惨。
可如今,这两人竟为了对抗朱温,联手了?!
王仲穆有些不甘,开口问道:“大郎君,那我等就这么回去了?”
朱友裕说道:“父王已经应下了。”
王仲穆没再多说,朱温已经应下,这件事便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话说完,王仲穆还是没有离帐。
朱友裕看向他,开口道:“还有何事?”
王仲穆斟酌了一下措辞:
“大郎君知道,属下原是葛帅麾下,可如今来了大郎君麾下吃饷。而某那帮老弟兄还在葛帅那边,还有某那族弟……”
实际上,以王仲穆如今的身份——统两千余马军的军指挥使,又深得朱友裕信任,代掌忠武军。
想给自己这帮老兄弟全塞进忠武军来,并非办不到。
只是朱友裕待他不薄。二来,身居高位的有几个是傻子?
与其在背后搞动作,引得两人生隙,不如大大方方开口。
朱友裕果然没有动怒,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亲信几人,你自领身边。”
王仲穆抱拳称“是”,转身出了营帐。
刚一出帐,豆大的雨点又是劈头盖脸地砸下。
他站在帐外,抬头望去,整个天空依旧暗沉沉的。
次日,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王仲穆掀帘出去,明明是清晨,天色却暗沉得像晚上一样。
他心底一沉——这雨再这么下下去,粮草不知要晚来多久,看来大军真的只能走了。
正想着,秦虎冒雨从外头大步走来。王仲穆侧身让他进帐,自己也跟着进去。
秦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抱拳禀道:
“指挥,几个守着的弟兄探到了。那李公佺的几个亲卫确实没了踪迹,那日魏博营里的热闹,是罗廷规在发赏。”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手下打探到,那日葛将军发令,李公佺竟说那是‘乱命,不受’。”
王仲穆闻言,眼神骤凝,随即冷笑一声:“好一个乱命不受!”
他心中暗道:当时连葛进忠这个亲侄儿都亲临一线,攻城先登。
一个魏博牙将,竟敢临阵说这话,动摇军心。
李公佺但凡后面再敢延迟一会儿,这颗头必是拿来祭旗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的疑惑反而解开了大半。
之前那封来路不明的信,还真有可能就是臧延范写的。
至于李公佺那几个亲卫的死,他更倾向于是罗廷规下的手。
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人死口封,这件事也就平了。
想到这儿,他朝秦虎道:“走,去找二郎去。”
秦虎一愣,之前不是还不能随意接触吗?
不过他也只是愣了一瞬,没有多问,转身点了几个亲卫,紧紧跟在王仲穆身后。
一行人冒雨穿过层层营栅,到了邢洺驻军的营地。
负责巡逻守营的兵卒远远看见有人来,正要上前盘问,走近了才发现为首那人竟有些眼熟。
那守门的队正仔细看看,终是认了出来,抱拳恭声道:“指挥!”
王仲穆点了点头:“进去和老夏说一声,就说某来了。”
那队正连忙道:“您来了,哪还要通报啊?”说着便侧身让开了路。
王仲穆这一行人就这么走了进去。
一直到了营帐前,两名亲卫看清是王仲穆,也没有拦。
帐帘被掀开,里头坐着的人皆是一惊。
王仲穆抬眼看去,上首坐着夏鲁奇,下面依次是都知兵马使吴钊、副兵马使王进。
都头赵五、杨成、郑守义、高怀义、张顺等五人。
以及十将吴惕、虞侯周承平、文书胡易,老熟人都在。
众人看到王仲穆进来,纷纷起身。
“指挥!”
“阿兄!”
“穆哥!”
几声称呼同时响起,帐中的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王进更是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王仲穆的胳膊。
其中心情最复杂的,当属吴钊。
他站在众人身后,看着这个曾经空降到第五营的营指挥使,如今已是统两千余骑、深得大郎君信任的军指挥使。
他脸上挤出笑来,抱拳道:“将军。”
王仲穆的目光从吴钊脸上扫过,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径直走到上首,在夏鲁奇让出的位子上坐下来。
帐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雨声打在帐布上。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
吴钊神色依旧复杂。
当初王仲穆离任第五营,向上面推举自己接任都知兵马使,这是自己怎么也没想到的。
他在暗中使了那么多手段,想把这位置争到手,到头来竟是王仲穆替他递了话。
而如今夏鲁奇凭着军功,眼看又要升任。
自己此战也算英勇,同样被记了功,眼看就要接替成为新的营指挥使。
想到这儿,吴钊一时有些出神。
苦熬了几十年,到头来还不如两任指挥提携,他苦笑一声。
王仲穆开了口:“某这次来,是想问问诸位弟兄,有没有愿意随某去马军的?”
吴钊心底一惊。
若要调几个亲信过去,按道理王仲穆最初去朱友裕身边的时候调最方便。
如今过了这般久,还能调——可见他在大郎君身边地位之重。
这话一出,王进自然是最兴奋的。
他一拍大腿,想也不想便开口道:“阿兄!我跟你走!我早就想跟你走了!”
赵五和杨成对视一眼,也跟着笑起。
夏鲁奇倒是一贯的沉默,只是在这时候却显得有些反常了。
下一瞬,只听他突然开口:“穆哥,葛帅与我言说,我此番可能会被调离邢洺。”
气氛骤然沉凝下来。
王仲穆微微皱眉,问道:“葛帅可曾言说去哪里?”
夏鲁奇开口,“踏白都!”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可莫要被“都”这个字给骗了,这是朱温麾下最为精锐的一支骑兵队伍。
而且是清一色的白马,全副精甲!
夏鲁奇能去,显然是得了举荐,被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