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晋军得胜的消息传到汴州时,朱温正在府中与李振议事。
朱温拆开军报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敛尽了。
又败了!
李嗣昭那个矮子,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趁他北上之际南下袭扰。
如今兵锋更是直逼洺州城下!
朱温将那军报重重拍在案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葛从周呢?他的大军到哪儿了?”
“回大王,葛帅还在率军南返,已至魏博地界。”
朱温豁然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两圈。
李振站在一旁,开口道:“大王,晋军新胜,锐气正盛。”
“若让李嗣昭在洺州站稳了脚跟,邢、洺、磁三州便等于门户洞开。葛帅四万兵马,恐怕还不够。”
朱温停住脚步,转头看着他:“孤亲率精兵三万,即刻北上。”
他顿了顿,声音又重了几分,“传令葛从周,让他到洺州与孤会合!这一次,孤要让李嗣昭有来无回!”
另一边,葛从周的大军正奉令一路南返。
魏博军是最先离开的。
罗廷规来向朱友裕辞行时,王仲穆就策马于朱友裕身侧。
他见罗廷规策马而来,适宜地往后退了退。
两人言说了几句,期间朱友裕神色平和,而王仲穆也因为站得足够远,听不清两人说什么。
可就在罗廷规转身离开时,王仲穆突然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罗廷规,往魏博军的方向扫过去。
那里黑压压一片,天青色的旗帜在风里翻卷,几百骑兵立于马上。
他皱了皱眉,没有再多看。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魏博大军的队列里,有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大军继续开拔。
葛从周传下军令,让各镇兵马留下精锐,其余皆返。
王仲穆本以为,自己必然是随朱友裕一道返回许州。
他甚至已经拨转马头,带着杨成等人往队列后方去了。
可就在这时,一骑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高声道:
“王指挥,葛帅有令,命你留下!”
王仲穆勒住缰绳,眉头一挑。
他看向朱友裕,见朱友裕点头,这才朝那传令兵抱拳,“末将领命”。
随后拨转马头,重新归入葛从周的队伍中。
此后数日,大军皆是急行!
数日后,大军赶到邺县,准备渡过漳河。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王仲穆领着骑兵率先渡河。
水不深,马匹踏着河底的碎石稳步前行,骑在马上的人倒没什么难处。
可那些步卒就没这么轻松了。
数日奔袭,这些步卒早累得不行。
王仲穆环顾四周,几乎人人面带疲色。
这里离洺州城已经很近了。趁着天还没全黑,大军在洺州黄龙镇扎营。
王仲穆的营帐是杨成带人支起来的。
帐子不大,不过胜在结实,帐门朝南,恰好避开北风。
王仲穆钻进帐中,卸了甲胄,往草铺上一躺。
这一路上,他领着手底下的马军作为先锋,来回驰骋,人马俱疲。
这会儿就准备睡了。
一直到深夜,帐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
杨成掀帘进来:“穆哥,葛帅召见。”
王仲穆睁开眼,虽然不清楚为何大半夜召见,但还是翻身坐起,从草铺旁摸起外袍披上,又把重刀挂在腰间,大步出了营帐。
夜色中,他快步穿过层层营栅,来到葛从周的中军大帐外。
帐前,两名亲卫按刀而立,见王仲穆到了,侧身让开。
王仲穆掀帘而入,一进帐,先看见的是坐在首座上的葛从周。
帐中燃着几支大烛,烛光将葛从周脸上那道旧疤照得清楚。
他正靠在椅背上,此时帐下已经站了两排将领。
王仲穆飞快地扫了一圈,氏叔琮、张存敬、康怀英、牛存节、丁会、张归霸……
这些面孔,王仲穆在沧州城下跟在朱友裕身边时基本都见过。
有的倒是说过几句话,大多只是见过,可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宣武军中叫得上号的?
他老实走到了队列最末尾处站定。
恰好这里也站着一个熟人——谢彦章。
谢彦章朝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也回了一个。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葛从周始终没有开口,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沉重、杂沓的脚步声。
紧接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虎背熊腰、颇为壮硕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紫色圆领袍,容貌粗犷、威严。
身后跟着十几名身披重甲之士,个个手按刀柄,满脸杀气。
众人见状纷纷抱拳,齐声道:“见过东平郡王!”
朱温摆了摆手,大步走到主位前。
葛从周早已起身,侧身让到一旁。
朱温在葛从周让开的主位上坐下,扫了帐中众将一眼,沉声开口:
“李嗣昭不过是个矮子,却数次趁孤北上之际,南下袭扰,实在可恨!”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诸位都是身高六尺的猛士,李嗣昭如今就盘踞在洺州,孤想请诸位,将其缚来!”
“为孤除此一害!”
这话一落,帐中众将几乎是同时抱拳,齐声道:“敢不为东平郡王效命!”
声音洪亮!
王仲穆站在队列最末,也抱拳附和。
等到朱温离开后,葛从周才开口道:
“大王领中军三万人,驻扎洺州以南。我等驻扎在黄龙镇,双方对洺州城呈围困之势。”
“某料定李嗣昭必会弃城北返。而他若北返,必定会路过青山口。”
葛从周接着下令,声音陡然拔高:“氏叔琮!”
氏叔琮应声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精兵两万,提前埋伏于青山口处,截断晋军退路!”
“诺!”
王仲穆正站在队列后头,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
“王仲穆!”
王仲穆当即出列,抱拳:“末将在!”
“命你率精骑二千,随氏叔琮同赴青山口,伏兵于侧!”
“诺!”
两人同时领命,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王仲穆回营后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忠武军马军。
夜风里,骑兵们从各自的帐中钻出来,牵马、挂刀、佩弩,动作极快。
王仲穆扫了眼,心底一沉。
他这个忠武军马军,如今已经不足两千人了。
当初在许州时就不是满编的,后来又补过一次,也就补到两千三百来人。
上次与幽州铁骑一战,折了数百,如今只剩一千八九了。
“把马蹄裹布,马衔勒紧。”王仲穆翻身上马,对杨成下令,“传下去,行军途中不许开口。”
杨成领命去了。
不多时,一千八九百骑便趁着夜色,出了营门,与氏叔琮的两万步卒汇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