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喝声刚落,四百余骑已如崩堤的洪水般冲去。
李嗣源那边同样不慢,他身旁近五百横冲骑几乎是随着他马头的摆动同时催马。
不消一会儿,两股骑兵在狭窄的谷道狠狠撞在一起!
马槊刺入马颈的闷响、骑兵落马的惨叫,几乎在一瞬间炸开。
两伙骑兵瞬间混在一起。
王仲穆冲在最前,手中长槊借着马势一记直刺。
正前方一个沙陀骑兵来不及格挡,被这一枪当胸戳穿,槊锋直直从那人后心透出半尺,血顺着槊杆淋了王仲穆满手。
他没有停,手腕一抖,槊锋抽回,战马已经冲进敌骑队中。
身后杨成紧跟着他,横刀左右翻飞,将两个从侧面逼来的沙陀骑兵斩下马来。
王仲穆抬眼往前扫了一眼,李嗣源就在前方约三十步,正被十几名沙陀亲骑护在中央,一面牙旗在他身侧猎猎作响。
李嗣源也看见了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寒意,他抽槊回身,一名忠武骑兵应声倒地。
王仲穆猜出他的算盘,方才冲阵雷声大、雨点小,李嗣源始终不冲最前,分明是想借两股骑兵厮杀时间,掩护身后中军撤退。
只听王仲穆一声大喝,“怎么?沙陀狗贼,你怕了吗?!”
虽知是激将,可男儿哪个能再忍?
只见下一瞬,两人策马前冲。
双方之间的距离在极短的时间里被拉到不足十步。
王仲穆双手握槊,借着马势兜头一刺,槊锋直取李嗣源胸口。
这一枪可谓势大力沉。
李嗣源自然晓得王仲穆力气不小,没有硬接,他一提缰绳,坐骑向右前方斜跨了半个身位,让过了枪尖。
随即手腕一翻,长槊直刺王仲穆战马的前腿。
这一枪来得又刁又急。
王仲穆猛拽缰绳往侧面一避,马蹄踏偏,而他那一枪擦着李嗣源右臂的铁甲刺空。
李嗣源趁势一槊横拍,直取王仲穆的后颈。
王仲穆伏身一躲,枪杆带着风声从他头顶刮过,震得他盔缨乱颤。
两人已经交错而过,各自拨回马头,又同时催马杀了回来。
王仲穆只见他手中长槊一抖,槊杆贴着马颈斜扫而出,直击李嗣源左肋。
李嗣源举槊一架,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两杆马槊狠狠撞在一起,震得李嗣源虎口发麻,马匹也往后倒退了两步。
王仲穆这一扫借的是马势、腰力,再加上他那身力道,可不一般。
李嗣源却借着这退势,拨马走了一个弧线,刺向王仲穆,王仲穆举槊去挡。
突然,李嗣源将长槊猛地往前一送。
槊尖竟是想刺入马身,恰在此时,一把横刀从斜里劈来,硬生生将李嗣源的槊头磕偏。
是杨成。
他策马从王仲穆身后抢出,一刀架开枪锋,自己也被那股力道震得在马鞍上晃了一下。
李嗣源身后两名亲骑立刻催马杀出,一左一右夹向杨成。
杨成也不退,迎着左边那名沙陀骑兵撞上去,两马交错的一瞬间,他侧身躲过对方刺来的马槊,反手一刀斩下了那人的小臂。
血溅在他脸上,湿淋淋的一片。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另一名沙陀骑兵已经从侧面杀到,他策马想避,还是被一槊捅穿了他的马颈。
战马惨嘶着往前栽倒,杨成被甩飞出去,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拄着刀单膝撑起。
王仲穆这会一槊紧刺李嗣源,将其逼退。
可他顾不上杨成——李嗣源再次迅速杀到,槊尖直取他的面门。
王仲穆大怒,手中长槊反卷而上,槊杆贴着李嗣源的枪杆向下滑,将对方槊尖压得往下一沉。
随后,他顺势撤杆脱开,槊锋横翻,在李嗣源胸甲上狠狠划过。
李嗣源身子微微后仰,可槊锋已经划过,刺破甲片!
他索性左手松开槊杆,拔马拉近距离,在腰间一抹,抽出横刀,就朝王仲穆的坐骑脖颈劈去。
王仲穆瞳孔骤缩,心中暗道:“他娘的!”
他猛提缰绳,战马长嘶人立,那一刀堪堪劈空,只刮下几缕马鬃。
此时两人距离极近,王仲穆趁马匹落下的瞬间,长槊脱手,只见重刀出鞘,借着马势兜头便是一刀。
李嗣源举刀去挡,刀刀相撞,火光迸溅,横刀被硬生生压向他的肩头,甚至缓缓贴向了他的脖颈。
坐骑被这股力道压得四蹄发软,连连侧向趔趄,马身几乎横了过来。
李嗣源何其老道,顺着这一趔趄的势头,猛地松开缰绳。
整个身子往马背外侧一歪,那压在脖侧的重刀顿时吃不住力,顺着他的肩甲滑空出去,带起一溜火星。
可他人还没重新坐稳,王仲穆的重刀已经追来——刀锋横着劈向他的腰肋。
李嗣源伏身急避,刀锋擦着他的背甲扫过,带起一溜火星。
两人在两骑交错之间又对了数招。
王仲穆越战越猛,李嗣源却始终沉着应对,刀法、马术上阵,不断与其周旋。
王仲穆几次想要贴身硬砸,都被李嗣源借马势拉开距离。
两人就这么在混战的骑兵群中来回冲杀,分分合合。
可王仲穆的亲卫们却越来越吃力。
这些横冲都作为沙陀骑兵里的精锐,骑术明显更高明。
他们在马背上的身法、进退,都比王仲穆这支以忠武军马军和沧州旧部为骨干的骑兵老辣得多。
王仲穆带出来的那几十名贴身亲卫,才不过片刻功夫,已经倒下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只能越靠越近,用身体和战马在王仲穆身后筑成一道不断缩小的墙。
谁倒下,后面的人便顶上去。
杨成从地上爬起来,左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挨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
他随手抓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上去,带着三个沧州老卒又杀了回来。
四个浑身是血的人硬生生从沙陀骑兵群中撕开一个口子,重新冲到王仲穆身后。
李嗣源那边同样不好受。
他身旁的亲骑也在不断倒下,只是他的亲卫比王仲穆更懂得如何在马背上保护自己,伤亡终究少些。
他一边与王仲穆缠斗,一边余光扫向谷口——李嗣昭的帅旗已经快到谷口了。
他又虚晃一刀,拔马便走,这次是真的要撤!
王仲穆正要追上去,两名沙陀骑兵从侧面同时杀到,刀枪齐下。
他横刀荡开一枪,另一人已经从侧面贴近,一刀劈向他右肩。
杨成从斜里撞了过去,猛得举盾挡下那一刀,然后一刀砍在那沙陀骑兵的腰上。
那人惨叫着跌下马。
王仲穆再回头时,李嗣源已经借着这两个亲骑的掩护,带着剩余人马往谷口方向冲去。
王仲穆想追,可他胯下的战马不及李嗣源的。
身后亲卫死伤也不小,剩下的大多是靠着一股狠劲硬撑。
他望着李嗣源远去的背影,眼底尽是不甘,却终究没有再催马追去。
眼下,倒不如追击那些没有逃散出去的中军残部,来扩大战果。
只是他没注意到的是,李嗣源在远处的乱军中勒了勒马,回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随后便一夹马腹,淹没在了溃退的人潮里。
王仲穆立马原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喝道:“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