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稍明,王仲穆便已经披甲出了门。
这一战不少精锐都是几州抽调来的,战事既歇,朱温命令一下,自然各回各州。
杨成伤得不轻,这会还被安置在一辆平板马车上,由几个亲卫轮流看护着。
王进和秦虎更是天不亮就起了,忙前忙后地张罗着水囊、干粮和马匹,等王仲穆出来时,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阿兄,都备好了。”王进凑上前来。
亲卫也将马牵来,王仲穆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身后亲卫一挥手:“走。”
队伍便沿着官道,直往西南而去。
王仲穆策马立于中军,秦虎位于前军,王进则领着几个亲卫护在杨成的马车旁。
行了大半日,众人在路旁一片背风的土坡下歇脚。
王进嚼着干饼,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阿兄,洺州城外那几个庄子,全烧了?”
“烧了。”王仲穆接过秦虎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
王进叹了口气,把嘴里的干饼咽下去,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那咱那酒坊……还建不建了?”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不建了。”
“啊?”王进差点把手里半块饼捏碎,“那可是一月几百贯的买卖!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阿兄,咱好不容易才把路子铺起来……”
“你这是好不容易铺的?”王仲穆反问他一句,王进顿时语塞。
那酒坊的路子,是王家推的不假,可这酒是他们这销出去的。
王仲穆见他蔫了下来,把水囊递给他,才接着道:“如今某不缺钱了。”
这倒是实话。这几次大战下来,赏钱领了不少。
另外,军中“常例”一层层分下来,他这个级别的将领到手的分润更是丰厚。
再加上朱温亲口加授的检校衔,虽不是实职,可日后要再往上走,便有了名目。
一个手握两千余骑兵、又深得朱友裕信任的军指挥使,主动去操持酒坊买卖。
一下子,兵、钱、商路全攥在手里,这还没成为一镇节度呢,就敢这么干,谁能容他?
王进半晌憋出一句:“那……那这就全撇了?”
王仲穆没接话。
日后若是上去,自己再隐于身后,倒是可行。
至于人选,许谦倒是个合适的人选,可眼下人生死未卜,再加上王家一道不见,庄子被烧,容不得他不多想啊……
不多时,他把水囊塞回王进手里,站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灰:“歇够了就走。”
又行了数日,许州城落入视线。
王仲穆命人先把杨成送回宅子养伤,自己则带着王进和秦虎直奔刺史府。
到了府门前,他把缰绳扔给秦虎,整了整衣甲,迈步进去。
府中亲卫见是他,抱拳一礼便放了行。
外院正堂里,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王仲穆大步走到案前,抱拳道:“大郎君。”
朱友裕抬头看他,放下书卷:“回来了。”
“是。”王仲穆直起身,将青山口一战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重点说了葛从周如何布局、氏叔琮如何领兵、自己又如何率骑兵截断后军。
末了才补了一句:“只可惜,未能留下李嗣昭。”
朱友裕摆了摆手:“你能与李嗣源打成这般,已是不差。”
顿了顿,又问:“父王可赏了什么?”
“加授检校左散骑常侍。”王仲穆如实回话。
朱友裕闻言点了点头:“也是个进身之阶”。
末了,他忽然道:“过几日我要回一趟汴州,你且留在许州,把忠武军的差事看紧了。”
“属下明白。”
朱友裕又道:“至于骑兵的补充,可在步卒精悍之士当中选。”
王仲穆称:“是!”
朱友裕没再留他,王仲穆便抱拳告退。
出了刺史府,天色已经暗下来。
王进和秦虎还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忙牵马过来。王仲穆接过缰绳,翻身上马,领着人往自家宅子去。
宅子门前两盏灯笼亮着。留守的兵卒听见马蹄声,连忙开门迎了出来,口称“将军”。
王仲穆一路穿过外院、内院,径直进了正房。
他解下甲胄,换上干净的中衣,又让亲卫打来热水,洗了把脸。
这一路上的疲惫,这才算是褪了几分。
他坐在椅上,刚端起茶盏,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虎推门进来,抱拳一礼,脸色沉凝道:
“将军,那王珩来了,还有许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