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王仲穆便到了马军军营。
此战忠武马军折损的还有一名营指挥使。
昨夜王仲穆回宅后便想好了,这个缺让王进补上。
照理说,营指挥使的任命需得上面点头,但如今就连忠武军的事务,大郎君都让他代管了。
这点主,他还是能做的。
而且,他这马军一直没设都知兵马使。
一来是朱友裕没有安排,二来他也没有举荐。
眼下倒是无所谓,但往后他未必时时都在军中,若没个自己人坐这位置,多少有些不便。
而这个自己人,最优选自然是王进。
只是自己如今深得信任,贸然再将族弟推上去,难免惹人闲话。
得让他再攒些实打实的军功,才有由头……
到了军营大帐,王仲穆与王进、秦虎几人先后入内。
而一早便被吩咐将王彦章带来的兵卒,早完了事儿。
只是此刻的王彦章,却并未来到大帐前。
他刚踏进军营,便被一个油滑的兵卒领到一顶偏帐前。
那兵卒随手掀开帘子,道了句“王指挥先歇着”,转身便走了。
王彦章一进去,就发现这帐中乱糟糟的,除了几床旧草席外,连个干净坐处都没有。
他昨日才与王仲穆比过枪,自己可还收了一两分力。
可眼下被调来,仍被这样晾着,看来那将军也是小肚鸡肠之人。
一想到这儿,他就联想到了自己在汴州的遭遇,脸上愈发阴沉。
一丘之貉!
越想越气,他索性掀帘出了营帐,大步朝辕门方向走去。
守门的几个兵卒见他出来,正要去拦时。
一个队正模样的男人追来,挡在身前道:“王指挥,将军有令,您不能离营——!”
王彦章正在气头上,哪管他说什么,一把将他推开。
那队正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身后兵卒的枪杆上,顿时火了:“给我拦住他!”
跟来的几个兵卒横枪上前。
王彦章不躲不避,单手拨开枪杆,顺势一记肩撞,当先两人直接被撞翻在地。
后面两个拔刀就要上前,被王彦章一把握住持刀的手腕,稍一用力,那人便惨叫一声,刀脱了手。
他反手又放倒一个,几乎没费什么劲。
这动静很快惊动了营中更多人。
十几个兵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王彦章也不动手了,他负手站着,眼神冰冷。
他只是性子直了点,又不傻,这地方不能乱来,但他也没打算当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都给我住手!”黄狗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大步从内营赶来,瞪了那十余人一眼,“军营里拔刀,你们想造反吗?”
话未落,王仲穆也到了。
王进跟在他身后,脸色也不好看。
王仲穆扫了一眼地上被掀翻的兵卒,又扫了眼围成一片的兵卒,脸色极为阴沉。
只听他冷声开口,“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为首那名队正连忙上前,抬手指着王彦章,说道:
“指挥,这家伙也不知发什么疯,非要出营!弟兄们好言相劝,他还动手打人!”
王仲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王彦章身上。
王彦章也回望过来,下颌绷紧,五指紧攥。
这时候,一名亲卫跑过来,到王仲穆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仲穆这才知道,这几个兔崽子,竟然没把人第一时间带过来,反倒安置在了一个“荒了”的帐里。
他冷声道:“某让你们把王指挥带来,是让你们把他安置在那的?”
王仲穆转向那些兵卒,语气沉了下来。
那队正脸色一白,张了张嘴:“属下……”
“你很喜欢替某做主啊?!”王仲穆冷声打断了他。
那队正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身后十几人“哗啦”跪了一片,连声喊:“指挥饶命!指挥饶命!”
王仲穆没有看他们,只吐出一句:“拖下去,为首者三十军棍!余者二十军棍!”
那跪着的十几人闻言,却松了口气。
按宣武军法,越俎代庖,乱军令者,斩首也不为过。
几十军棍,已是天大的恩典。
黄狗挥手让亲卫把人押走,只听几声,“谢指挥!谢指挥……”
王仲穆这才重新看向王彦章,神色淡淡:“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王彦章抬脚跟了上去。
大帐内,案上已重新换了热茶。
王仲穆在案后坐下,把案前的那盏茶往前推了推,淡淡道:“坐。”
王彦章坐下,接过了茶。
他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既然这事不是王仲穆授意的,又处置了那些人。他那生气的苗头自然灭了大半。
可下一句话,可谓语出惊人。
“你在汴州得罪了人。”王仲穆忽然开口,“有人给某打了招呼,让某好好‘招待’你。”
王彦章眼神骤冷,却没有出声。
“不过,你既然来了忠武马军,就是大郎君的人。”王仲穆端起茶盏,喝了口,“宣武地界上,还没人能动大郎君的人。”
他顿了顿,把茶盏搁回案上,抬起眼看着王彦章:
“某这里有一都虞侯的缺,也有营都知兵马使的位置。二者,你可选一个。”
王彦章没料到还有这一句,他盯着王仲穆看了几息:“此言当真?”
王仲穆淡声道:“军中岂有戏言。”
王彦章没犹豫,脱口道:“某选都虞侯。”
王仲穆挑了挑眉:“为何?”
王彦章昂着下巴,神色认真:“某比他们都强,自然要选都虞侯。”
王仲穆嘴角抽了抽,这人的性子,比他想的还要直。
“行。”他也不再多言,“那就都虞侯。今日便上任,先把兵马认一认。”
王彦章站起抱拳一礼,声音沉浑道:“诺。”
说完,转身便走,大步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王进才从外头转进来。他往王仲穆对面一坐就问:“阿兄,你让他当了什么?”
王仲穆淡淡道:“都虞侯。”
“都虞侯?!”王进眼睛一下瞪大了,“让那个刺头当都虞候?他才刚来啊!阿兄,你这…这也太抬举他了吧!”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过性子直了点,你真当他是寻常军汉?”
王进噎了一下,他自然也听说了昨日的事儿。
随后讪讪道:“某也不是那个意思。某是说……这人横得很。”
“昨日还敢跟阿兄你动手,今天又闹出这么一出,不压一压,反倒给他个都虞候做,弟兄们怕是不服。”
“毕竟那十几个弟兄,还因为他挨了揍。”
王仲穆自然清楚那十几人是想替他出口气。
但还是开口道,“自作聪明,要不是某清楚原委,换了旁人,早是死罪。”
王进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忽然又凑近了些:
“阿兄,他跟老夏比怎么样?”
这一问,倒真把王仲穆给问住了,因为这两人往后还真有一番渊源。
良久,他才开口,“若是现在,老夏应该不是对手。”
王进一惊,只听王仲穆又补了句:“再过几年,就难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