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营中的乱象彻底平复,已是后半夜。
王彦章、王进、陈继等人各自收拢队伍,集中溃兵。
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敌卒早被缴了兵器,黑压压地蹲在营栅外的空地上,由数百名骑兵持弩、持槊看着。
王仲穆策马立在坡上,扫了一眼那片蹲满人的空地。活捉的少说有三、四千,加上夜里砍杀的,不下数千。
他本想在俘虏里把主将找出来,却只找到了一个指挥使,带过来一问,那人回话。
说他们将军刚听到营破的动静,从帐里冲出来,就被马槊捅了个对穿。
王仲穆又追问了几句,那人却说使槊的人他也没看清。
王仲穆心里有了数。
方才混战乱得很,他自己冲在最前,都没空去认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假话。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等大军过来。
凭他这三千骑兵,夜袭一座营寨容易,要拿下一座有城墙的城池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云梯和撞木,骑兵再狠也啃不动城墙。
他派了人往城里喊话,命其投降,城里却是鸦雀无声。
他又叫了那个被俘的指挥使来问,得知城内有守军两千多,便彻底打消了念头。
王进就是这时候凑过来的。
这货从马背上跳下,神秘兮兮地凑到王仲穆身边,低声道:“阿兄,你跟我来。”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便跟了上去。
绕过几排烧得只剩架子的营帐,到了一顶还算完整的将帐前。
王进接过亲卫的火把,领着王仲穆进去,往帐角一照——那里摆着两小坛东西,泥封完好。
“酒。”王进咧嘴一笑,“某已经闻过了,错不了。”
王仲穆抬脚就朝他屁股踹去。
王进早有准备,侧身一躲:“阿兄,某又没说要喝!你这是不信任某啊!”
王仲穆没搭理他。
可他盯着那两小坛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朝王进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附耳过来。”
虽然刚才差点挨了踹,但这会儿王进还是凑过去。
只听王仲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王进听完,先是一愣:“某倒是没有那东西。不过,有一样可以代替……”
“附子!”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
附子这东西他当然知道,军中军医拿来入药,治寒湿、止疼痛,是味以毒攻毒的药材,量大了能要人命。
“去弄来,别让人看见。”王仲穆低声吩咐。
王进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去了敌营那里。
片刻之后,王仲穆在大帐内召集了诸将。
陈继、王彦章、王进、杨成、秦虎、黄狗,以及陈继手下的两名营指挥使,都到齐了。
帐中又闷又热,几个人身上的血污都还没洗干净,全是恶战之后的疲色。
王仲穆坐在主位开口:“今夜大捷,诸位都辛苦了。”
“军中虽然禁酒,但今夜得胜,又是这鬼天气,一身汗黏着难受。某这里有些东西,大伙都松快松快。”
说罢,他一挥手。
王进便一人递了半袋水囊。
众人接过水囊,皆有些不明所以。
王仲穆自己先拔开囊塞,仰头喝了一口。
众人见状,各自打开。
盖子一开,一股浓烈的酒香便窜了出来。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却都闭了口。
军中不得饮酒,违者军法处置。
可这是将军亲自发的,而且大伙儿都拿了——这酒要是不喝,反倒显得不合群。
陈继也接了。
他低头闻了闻,又抬眼看了王仲穆一眼,见王仲穆又喝了一口,便不再犹豫,也仰头灌下一大口。
那酒烈,待饮尽,众人额头上都冒了汗,胸腹间升起一股燥热。
王仲穆将水囊塞好,看似随意开口道:
“这酒后劲大,若是洗冷水澡,热冷一激,可容易出人命。实在燥得慌,用湿布擦擦身子就行了。”
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帐中诸将也没当回事。
行军打仗,哪那么多讲究。要那么脆弱,早死了。
散帐之后,王仲穆又去俘虏营边转了一圈,安排了夜哨轮值,这才回到自己帐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继手下一名亲卫狂奔至王仲穆帐外,被杨成拦住,喘着粗气急声道:“将军!兵使……兵使他快不行了!”
王仲穆掀帘而出,脸色沉凝:“怎么回事?”
那亲卫声音打颤:
“兵使回营后说浑身燥热,就去河边洗了个冷水澡。可洗着洗着,人忽然栽进河里,等我们把人捞起来,已经…已经快……”
王仲穆当即喝道:“快!带路!”
等他赶到小河边时,几个将领已经围在外面,个个脸色难看。
陈继手下那两名营指挥使更是面无人色。
只见陈继仰面躺在草坪上,浑身湿透,嘴唇青紫,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王仲穆上前蹲下,只见陈继嘴唇翕动,他附耳靠近,听见那极低的声音:“你…你……不得……”
可下一瞬,未等他说完,王仲穆猛地攥紧他的手,五指发劲,背对着众人,喝道:“陈兄弟,你放心!”
“某一定照顾好你的家眷!”
这话一出,陈继眼睛瞪得圆睁,似有剧烈反应。可下一瞬,便彻底没了动静。
王仲穆冷眼探了探鼻息,确定死的透透的,这才站起,面露沉凝。
恰在这时,王进带着敌营的军医姗姗赶来……
那两名营指挥使不自觉的望向王仲穆。
只见他沉默片刻,才沉声开口:
“今夜之事,诸位都清楚。陈兵使得胜之后,大汗淋漓下,执意入河。我等劝阻,仍是一意孤行,致使暴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位营指挥使脸上。
“此事回到军中,便如此报。至于其它,皆无!诸位明白了?”
那两名营指挥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明白……末将明白!”
众人也都跟着附和。
王仲穆不再多说,让人把陈继的尸体抬下去,用草席裹了,等大军到了再行处置。
两日后,宣武大军到了。
三千骑兵的先锋营扫清了临城外围。
葛从周听完战报,又亲自到饮河坡查看了一遍战场,便下令赶制攻城器械。
次日,大军四面围城,从清晨开始猛攻。
城里的两千多守军本就怯了,再加上城外的大营已经没了,哪里还撑得住。
不到一日,城门便被冲车撞开,宣武军蜂拥入城。
临城,克!
大军只休整了半日,便继续北上,越过滹沱河,直逼王镕老巢——镇州!
朱温的中军大纛已经前移到了元氏县——位于临城和滹沱河之间。
其余人马皆在此地扎营。
王仲穆的忠武军马军没有再捞着出击的机会。
先锋的活儿他们已经干完了,再要争功,便有些过了……
ps:感谢“肥客帝国”大哥的大神认证!
谢大哥厚爱!为大哥加更!
也感谢其他支持南风的朋友,感谢!祝您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