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笑声停下,朱温语气比方才缓了许多:“既然是一场误会,孤自然还是愿意相信王公的。”
他顿了顿,话锋跟着一转:“只是孤这大军一路赶来,人吃马嚼,耗费不小……”
周式何等精明,当即躬身道:“郡王放心,下臣回去之后,必面禀王公,给郡王一个满意的交代。”
朱温这才不再多言,“嗯”了声。
周式直起身,开口:“下臣斗胆,想请郡王派一人随下臣同返镇州,以便面见王公,共商后续。”
说着,他抬眼又看向朱温,“郡王也知道,这许多事,光凭下臣一人转述,恐有差错。”
朱温不过略一思索,便点道:“定远。”
王仲穆闻声,从朱友裕身后绕出,上前抱拳应道:“末将在。”
“你随周先生走一趟。”朱温抬手一挥。
“是。”王仲穆抱拳领命。
……
两人出了大帐,又出了大营,王仲穆令人牵来自己的战马,又替周式备了一匹马。
周式虽是个文官,翻身上马的动作却同样娴熟。
两人一前一后,打马往镇州方向而去。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上并无人马——大军早过河了。
除了身后的营地,平原上只有两骑。
行至滹沱河边,河水比来时涨高了不少,水流也急。
河面上原先搭好的浮桥还在,只是被水冲得有些歪斜,桥板湿滑,看上去不怎么稳妥。
王仲穆勒住马,朝那浮桥偏了偏头:“先生,走桥快些。”
周式看了看正翻着浪花的河面,摇了摇头:“还是坐船吧。不赶这一时半刻,何必拿命去试那桥。”
王仲穆觉得有意思,侧过头看了他眼:
“先前先生在大营里,面对郡王都是毫无惧色,怎么这会儿怕起死来了?”
周式也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虎背熊腰的军汉说不出什么话,没想到这话里意思,竟不像寻常武夫。
他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长须,坦然道:
“有谁会不怕死呢?”他看向王仲穆,语气平静,“不过王家待我不薄,我食其俸禄,便当为其做事。”
“自然,该惜命的时候,也不妨一惜……”
王仲穆没有接话,食其俸禄,忠其之事——这年月,何其难。
他没多说,拨转马头,与周式一道寻起了渡口。
两人沿着河边行了一段,果然望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处渡口。
几艘旧船系在岸边,缆绳拴在树上。
渡口边搭着个简易的草棚,棚下坐着五六个披甲的兵卒,正围着一堆火堆——这是宣武军派来把守渡口的兵卒。
王仲穆策马走近时,草棚下的兵卒已经注意到他们。
领头的一个伙长站起身来,手按刀柄,远远便喝道:“站住!什么人?”
一边说一边领着几人拔刀走来。
王仲穆勒住战马,没有说话,从腰间解下那块腰牌,随手扔了过去。
那伙长伸手接住,脸色骤变,连忙捧着腰牌走上前来,抱拳躬身道:
“属下不知是将军当面,多有冒犯。”说着双手将腰牌恭敬奉还。
王仲穆没在意,下令道:“找个船家,送某和周先生过河。”
不过片刻,便有宣武兵卒“领”着船家而来,二人将马匹交给驻留此处的兵卒,便上了船。
小船离岸,晃晃悠悠地往对岸去,足见河水湍急。
周式坐在船中,背靠船舷,打量了王仲穆几眼,忽然开口:“敢问将军,如今在军中担任何职?”
为何有这一问?
方才在大帐里,周式便瞧见这人立于朱友裕身后,又能被朱温叫出字来,当是位子不低。
如今两人同船,可到了城里怎么谈,要不要带上他谈,都取决于他是什么身份。
低了,他们自行商议,再面禀朱公;高了,恐怕就有朱公授意之嫌。
“忠武军马军指挥使。”王仲穆淡淡开口。
周式心里有了数,朱友裕是忠武节度使。
眼前这军汉既然掌着忠武马军,定是朱友裕心腹。
他重新打量了王仲穆一眼,抚须笑道:“将军如此年纪,便统领一军马军,足见勇猛。某观将军样貌,怕还不到三十吧?”
“二十四。”
周式脸上笑意一顿,语气又多了几分真诚的赞叹:
“二十四……二十四便已至此,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仲穆没接这个话,河面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小船愈发摇晃。
两人一时无话。
船过了河心,周式忽然又开口:“先前临城下破了大营的,不知是哪位将军?”
王仲穆抬眼看他:“也是某。”
周式怔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他抚着长须,摇了摇头:
“不瞒将军,镇州无意与朱公为敌。只是太原逼得太紧,王公迫于无奈,虚与委蛇。”
“那数千人马,不过做个样子罢了。”
他叹了口气,“可谁料到,这虚做的样子,竟一夜之间就被将军给破了。实在……”
王仲穆心中冷笑,这周式装的倒像。
临城是个县级城,平日里能有个千把守军已是顶了天。
这回一下塞进两千多人,城外又扎了近万人的大营,这对王镕那点家底来说,分明是早有准备。
无非是没料到朱温来得这么快,又碰上自己的马军夜袭,把一手算盘打散了罢了。
但他面上不露异色,淡然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也非某所愿。”
周式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船到了对岸,渡口处早有一队宣武兵卒候着,见有船靠岸,立即上前几步,横刀将两人拦住。
王仲穆没有多言,从腰间解下腰牌,抬手亮在为首那人面前。
那队正看清腰牌上的字,脸色一变,慌忙收起刀,抱拳退到两旁,口称“将军”。
王仲穆往旁边扫了一眼——几步外,几名镇州来的兵卒还被宣武兵卒压着。
他当即对那队正道:“把他们都放了。”
那队正闻言,连忙放人退开,让出路来。
镇州兵卒们这才松了口气,牵过马来。
两人翻身上马,领着几名镇州骑兵,沿官道一路北行。
约莫小半个时辰,镇州城的轮廓便从夜色中浮现出来。
周式领着王仲穆径直入了城,穿过几道街巷,到了节度使府前。
府门大敞,守门的兵卒见是周式,纷纷抱拳行礼。
周式在阶下站定,转过身朝王仲穆拱手道:“将军先到偏堂歇息片刻,下臣先去禀报王公。”
王仲穆略一点头,被一名府中仆从引着往偏堂去。
那偏堂不大,陈设却华贵,案上已备了茶点。
仆从恭敬退到门外。王仲穆在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堂中陈设。
字画、摆件、屏风,样样都精致得很。
正想着,堂外廊下响起一阵脚步声。王仲穆抬起眼,望向门口。